陆远的话,像一柄重锤,砸在死寂的偏殿。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静。
    每一个字,都带著深思熟虑后的坦然。
    老头子脸上的错愕与古怪瞬间凝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可是天大的便宜!
    是祖师爷亲自出手,给陆远绑定的一个货真价实的“神”!
    论实力,深不可测。
    论外貌,完美无瑕。
    自己这徒弟,竞然就这么……拒绝了?
    反应最为剧烈的,是悬於半空的“美神”。
    她的身形猛然一僵。
    那双流转著星辉的眼眸,光芒瞬间停滯。
    她脸上所有刻意维持的清冷,疏离,复杂,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只剩下一种纯粹到近乎空白的愕然。
    “解……开?”
    一个极轻的,带著微颤的词汇,艰难地从她喉间挤出。
    她死死盯著陆远,神魂都在疯狂地审视著他的表情,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謔,试探,或者偽善。没有。
    他眼中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和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是玩笑。
    更不是试探。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天雷劈入她的神魂深处,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为那“命理绑定”的宿命感到不甘,屈辱。
    却又只能认命地思考,该如何与这个所谓的“主线”共处。
    她甚至已经在潜意识里,將自己摆在了附庸的位置上。
    准备开始未来那漫长到没有尽头的陪伴,或者说……伺候。
    她以为,这就是她新生之后,永世无法挣脱的轨跡。
    可现在……
    这个她以为將主宰她未来无尽岁月的“主人”,竟然亲口说……
    要放她自由?
    荒谬!
    这简直是她新生神智中,最难以理解的悖论!
    怎么会有人拒绝一个唾手可得的,强大的“神祇”的终生守护与绑定?
    怎么会有人愿意亲手解开祖师爷赐下的,这看似完美无缺的“枷锁”?
    陆远迎著她震动的目光,微微转头,无比认真地重申了一遍:
    “对,我们之间的命理纠缠,必须解开。”
    “你不必附属於我。”
    说完,他不再看“美神”,而是將目光转回老头子身上,无比认真。
    “我刚才说的不对吗?”
    “你之前说的那些,仔细想想,跟清婉遇到的情况,到底有什么区別?”
    “一个必须服从另一个,一个可以对另一个完全掌控。”
    “一个永远高高在上,一个必须匍匐在另一个脚下。”
    “不过就是我没有对“美神”做什么恶毒的把式,但两者的结果却是完全一样的。”
    说到这里,陆远转头看了一眼静坐棺上的清婉,隨即再次望向老头子。
    “总不能,我们自己受到迫害的时候,就指著別人鼻子破口大骂。”
    “而轮到我们去迫害別人的时候,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吧?”
    “那不就跟又当又立的婊子一样,让人噁心吗?”
    这番话,让老头子有些尷尬地挠了挠下巴。
    “咳,她这事儿……跟顾清婉那事儿还是不太一样的,没你说的这么恶劣。”
    “毕竟,她能活下来,全是因为你。”
    “没有你,她早被祖师爷给诛灭了。”
    陆远没有反驳这一点,只是语气依旧认真:
    “但是,从来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机会,不是吗?”
    “或许比起伺候我一辈子,她更希望当时就直接魂飞魄散呢。”
    这句话说完,老头子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的徒弟,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对於自己徒弟会做出这个决定,老头子並不意外。
    这是自己徒弟做出来的事儿!
    “所以……”
    老头子沉吟著望著陆远。
    陆远无比坦荡地迎上他的目光。
    “所以,我不希望我成为关她一辈子的牢房。”
    “我是自由的,那她也应该是自由的。”
    “我也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
    “祖师爷那边,我会亲自去请罪。”
    “现在,你赶紧想办法,把我们两人纠缠的命理给解开。”
    老头子沉吟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这事儿有点复杂,我得回去翻翻古籍。”
    “另外……”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神情复杂到极点的“美神”,才回头对陆远认真道:
    “你可要想好了。”
    “一旦命理不再纠缠,你便不能再引导她。”
    “但因果还在,她因你而存。”
    “倘若她以后重归邪祟,为祸人间,这份因果,你得替她背。”
    这话刚落。
    一旁的顾清婉突然轻启红唇,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响彻偏殿。
    “……若她……变回……邪……”
    “我……会……了结她……”
    听到这话,陆远咧开嘴,衝著老头子吡出两排大白牙。
    有清婉在,这安全感,就是足!
    老头子对顾清婉这话,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他转身朝著屋外走去。
    “行了,那这事儿就这样吧。”
    “但话得先说在头里,得先等我把驭鬼柳家的事儿解决完,再说这“美神”的事儿。”
    陆远则是连连点头道:
    “那当然,天大地大,清婉的事儿最大!”
    说罢,陆远便是跟上前面的老头子准备离开偏殿。
    最近实在太累了,陆远现在无比想念自己的大火炕。
    今晚回来时,他特意让人把炕烧得热乎乎的。
    待会儿洗个热水澡,直接往暖和的被窝里一拱,睡他个天昏地暗,美滋滋。
    然而,就在陆远一只脚即將迈出偏殿门槛时。
    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炙热,复杂,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死死地钉在自己后背上。不是顾清婉的。
    是……“美神”。
    陆远脚步一顿。
    他好像……还忘了点事儿。
    隨即,陆远转过身,重新望向殿內。
    “美神”依旧悬在半空。
    她周身那因震惊而凝固的光晕,开始重新流淌,却带著一丝紊乱。
    那双映照著星辰宇宙的眼眸,死死锁定著陆远。
    眸光深处,风暴正在酝酿。
    有未散的骇然,有尖锐的审视,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被神性淹没的微弱火光。那是溺水者望见天光时,本能的颤慄。
    偏殿內,油灯的灯芯爆开一粒火星,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是“美神”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不再空灵戏謔,而是透著一种极致的,小心翼翼的求证,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个易碎的幻梦。“你……当真要解开?”
    陆远点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山。
    “当真。”
    没有丝毫犹豫。
    “美神”的神躯肉眼可见地一颤。
    陆远没再看她,而是补充道:
    “不过你也听见了,清婉的事更重要,你得等几个月。”
    “美神”只是怔怔地点头。
    几个月。
    对她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陆远见她应下,又道:
    “这段时间,你是自由的,想做什么都行,不用跟著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当然,命理纠缠之下,你可能会本能地想来找我。”
    “不过……”
    说到这儿,陆远有些尷尬的咧嘴笑了笑道:
    “就是……能稍微克制一下,別用那种方式了吗。”
    “怪渗人的.………”
    话音落下,那悬浮在空中的绝美神祇,完美无瑕的脸颊上,竟透出一抹极淡的緋红。
    显然,她也想起了自己之前搂著陆远又舔又闻的景象。
    不过,这个实在是不怨她。
    实在是因为命理纠缠后,她见他实在是太亲热了。
    隨后陆远便又是认真道:
    “另外,你之前那副强硬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吧?”
    “因为你知道命理纠缠,我为主,你为辅,怕我仗著这个欺负你,所以才想先声夺人,抢占主动?”“美神”星眸闪烁,避开了他的视线。
    沉默,便是默认。
    而陆远望著“美神”,举起三根手指,无比认真道:
    “你不必那般。”
    “这段时间你若是想来找我见我,隨时都可以,我绝对不会做出什么欺负你的事儿。”
    “我发誓!”
    陆远的声音不大,但却带著无与伦比的力量感,在这偏殿內迴响。
    “可若没有这命理纠缠……”
    “美神”微微偏头,一缕釉彩般的青丝滑落肩头,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不安。“我该去往何处?”
    “我……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她新生神格最核心的迷惘。
    脱离了柳家邪神的供奉,再斩断与陆远的命定联繫。
    她,这个诞生於无数巧合之上的“美之神”,存在的根基,瞬间变得虚无縹緲。
    听到这里,陆远咧嘴笑了笑道:
    “你不必茫然不安,你现在会茫然不安,是因为咱们的命理在纠缠。”
    “你想离开我,命理在强制纠正你。”
    “但只要我们解开纠缠的命理,你就会发现这自由的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可以去做的美好事情!”说罢,陆远便是举例道:
    “就好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庇护一方土地,受香火,攒功德,成为正神。”
    “最好能被人抬进城隍庙。”
    隨后陆远又是仔细想了想,很是认真道:
    “你不是“美』之神吗?。”
    ”这天地间的“美』,有万千形態,无穷变化。”
    “山川大河是美,市井烟火是美,匠人手中的一件瓷器是美,凡人脸上的一个笑容也可以是美。”“你的路太多了,反正肯定不是去“守护』某个特定的人。”
    “而是去见证,去体悟,甚至去守护这世间存在的“美』本身。”
    “当然。”
    陆远顿了顿,一脸认真的补充道:
    “具体如何,这得看你自己想怎么走。”
    “但你想怎么走都可以,因为那个时候的你是自由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甚至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转头就走!”
    “美神”静静地听著,眸底的星辉隨著他的话语微微流转,越发光亮。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
    片刻后,她问出了最后的疑虑。
    “那……你就不怕?”
    “怕我无人引导,再次迷失,或者……变成你口中“为祸人间』的邪祟?”
    陆远看了一眼旁边静默不语的顾清婉。
    又转回头,脸上露出一抹坦荡甚至有点混不吝的笑容:
    “怕啊,怎么不怕。”
    “老头子不是说了嘛,你要真变坏了,因果我得背一部分。”
    “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不能因为怕,就去做错的事情!”
    “所以……”
    说到这儿,陆远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些开玩笑的语气。
    “所以,你最好有点儿良心嗷,你以后可別瞎胡来,要不然我真是要倒霉。”
    陆远的话说完,“美神”那绝美的星空美眸,微微一弯。
    一声轻笑,如冰泉破石,清脆动人。
    而还不等“美神”回答这个问题,陆远便又是仰头晃脑道:
    “再说了……”
    “我家清婉可不是一般厉害哩!!”
    “你真要干坏事,她肯定去逮你!”
    “清婉整不好比我家祖师爷都要厉害!”
    话音刚落,殿门外就传来老头子气急败坏的大骂:
    “你放屁!”
    “咱家祖师爷最厉害!!”
    陆远:..…….…”
    这老头子还没走呢!
    顾清婉那好看的眸子淡淡扫了门外的老头子一眼,未置一词。
    “美神”也看了一眼顾清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忌惮。
    比……那位祖师爷,重塑她神格的恐怖存在……还要强?
    这尊邪祟,究竟是何等来歷?
    这份忌惮,很快又被一种更深邃的好奇与探究所取代。
    她重新望向陆远,眼神中的所有复杂情绪都已沉淀,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柔和的星光。
    她还想说些什么。
    陆远却已经打著哈欠,转身朝殿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
    “我师父会想办法解决命理的事儿。”
    “在这之前,你想去其他地方也可以,待在真龙观也行,观里空屋子还有。”
    “只要別闹出太大动静,隨便待哪儿都行,累了,我先去睡了。”
    陆远几步跨出偏殿,瞅见门口黑著脸的老头子,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的关门!”
    说完,一溜烟跑远了。
    老头子:….”
    老头子黑著脸走到殿门前,准备关门,却不由自主地朝里看了一眼。
    夜风从门缝捲入,吹动了神女釉彩般的长髮。
    她悬浮在殿宇中央,周身光华流转,静静地望著陆远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那双曾映照宇宙星辰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个人的倒影。
    以及……满溢而出的,名为“感激”的柔光。
    噫!!
    本来祖师爷给定的是一生一世。
    这现在……
    咋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