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斐听到了沉重的大门轰然开启的声音。
    外部第一股气流涌入时,她胳膊上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那不是熟悉的……带著霉味、金属味和人体气息的循环空气,而是一种乾涩、滚烫,带著奇异腥甜和尘土味的气息。
    它像刀子一样刮过鼻腔,即便有面布遮挡,也在刺激著从未接触过外界空气的黏膜。
    “咳咳咳——”
    “咳咳!咳!”
    人群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是多年后接触到外界环境后的排异反应,仿佛肺叶在抗拒这种陌生的补给。
    “跟上!保持队形!不要剧烈呼吸,尝试屏息,缓慢吐出空气,调整呼吸节奏。进气两秒,吐气拉到三秒以上!”
    守城官的声音失真地迴荡在风中,优斐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攥紧手里的绳子,一边往前走,一边按照守城官所说的方式调整呼吸。
    她被绳子引导著往前走,朦朧的光线透过遮眼布刺激著她的眼睛。
    脚下不再是冰冷平整的合金地板,而是鬆软、下陷的沙地。
    偶尔还能踩到硌脚的东西,优斐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敢去看那是什么东西,於是在心中认定,应该是石头,沙土中的砾石。
    虽然心里一直在安慰自己,监察使和守城官都在,不会有危险。
    可踩下的每一步,都让优斐有些心惊胆战,尤其在视线被封闭的情况下。
    仿佛她下一步,就会踩入沙子里变异蝎子的毒钳,又或者……前方有什么一脚不慎就会踩入的深渊。
    然后,她听到了风声。
    略过雅丹地貌的风是特別的,它穿过那些被千年风蚀雕刻而成的、形状千奇百怪的土丘和石柱,传进人类耳朵时,像是低泣的呜咽。
    优斐不由缩了缩脖子。
    陌生。
    在地下,听到最多的声音,是各种管道的嗡鸣、各色警报的提示音。
    此刻,听进耳中的。
    是真实的,自由的风。
    ……
    不知走了多久,优斐才感觉到前面带路的守城官停了下来。
    她听到对方的声音:“现在可以慢慢取下遮眼布了,尝试適应光线,眼部刺痛明显的及时把遮眼布戴回去。”
    优斐迟疑著,解开了眼睛上的布条。
    她眯了眯眼,一路走来眼睛本来已经適应了隱约的光线,但直面荒漠中的阳光时,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水,生理反应。
    优斐闭了闭眼,又缓慢睁开。
    眼睛的確是痛的,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內。
    她从兜里掏出了另外一条遮眼布——伊緹利考虑得很周到,说去地面眼睛肯定不適应,让她先戴厚的那条,等稍微適应些后,可以戴薄的这条。
    薄的这条戴上后依旧可以看清面前的景象,不太遮挡视线,但能遮挡部分光线。
    正是优斐现在所需要的。
    她系上薄的遮眼布,看向面前。
    ——那是一个被巨大风蚀岩环抱的盆地,看上去像是个已经乾涸的湖。
    穿著长袍的监察使们站在盆地的边缘和高处,在警戒。
    “適应的人跟上,来领採矿的工具!”
    优斐小心翼翼地跟著守城官走下盐湖盆地的边缘,看到了盆地內的情景。
    ——大片已经挖掘开的地面下露出了白灰色龟裂板块。
    像是一片广袤无垠、一直延伸到脚下的灰色平原。
    如果仔细看能发现,这灰白色龟裂平原还带著翠色。
    明显也被毒素侵蚀了。
    官方让他们开採的盐矿……是被翠色腐蚀过的?
    那不是也不能用么。
    优斐心中闪过这个疑问,守城官已经开始发放工具了。
    明显赶製出来的镐、钎、锤,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每个人还发了个像是用塑料编织出来的大筐。
    “採矿过程中避免直接接触盐矿、盐壳等一切產物,全部使用工具运送。建议小组合作,遇到太大快的可以用锤子敲开……每人可以挑选两样工具……
    每次进场领筐,出场时找繫著蓝色袖带的守城官,整片盐场有十六个出口,出场时蓝色袖带守城官会將你们的成果称重,留下三成……”
    听完守城官的讲解,她选了镐和铲子,拖著大筐走进了那片灰白色平原。
    在一些地势比较低的地方,析出的盐分与矿物质形成了奇特的形態。
    有如同骷髏手指一般冒出地面的盐柱丛,也有如同凝固浪花般层层叠叠的盐华,灰白色中都带著无法忽视的绿色。
    这里不像是自然景观,更像是史前生物死亡后风化,留下的骸骨墓地。
    她又看了看站在盆地边缘高处的监察使们,转过头来后,顾不上想那么多,挥舞起了手里的镐。
    “叮——”
    “咔——”
    不多时,清脆的叩击声和沉闷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长期吃不饱的情况让人没办法有太大的力气。
    优斐是这样,边上同样在劳作的人也是这样。
    官方让他们穿能包裹著所有肌肤的衣物、戴上面布不止是为了防光,还为了防止他们被开採过程中飞溅的碎片划伤。
    砸了没多久,优斐就明显感觉到了更强烈的不適。
    空气中瀰漫著咸涩的粉尘味,呼吸变得异常沉重,喉咙像是被粗糲的盐粒摩擦过。
    热,在这片荒漠盆地中劳动很热,她嘴唇乾裂,抿起时尝到了血味。
    灰白色的盐地和昏黄的天光形成反光,即便优斐戴著遮眼布,眼睛也在不停地渗出泪水。
    除了开採声和风声外,人声好像被这片巨大的场地吸收了,人与人之间的说话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优斐用铲子把费劲儿凿出来的一小块灰白色结晶铲进塑料筐里,有些头晕目眩。
    她伸手,繫紧了遮眼布,再次挥起手中的镐。
    在这里工作,完全不比在黑田中轻鬆。
    但没什么人退缩。
    边上有人在一边猛咳,一边用锤子敲脆挖出来的大块灰白色结晶。
    不是为了別的,都是为了监察总长嘴里那个珍贵的“中华餐厅”。
    一种也许让他们买到食物和水的“可能性”。
    如果在这里工作,真的能像江鸣大人说的那样……自由支配赚得的城幣。
    那再艰苦也得继续干。
    她在黑暗中生活得太久了。
    有了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线光芒,也要尽力抓住。
    如果那位大人所说的希望真的存在——
    “砰!”
    优斐一镐子砸在灰白色地面上。
    她不想再看到伊緹利偷藏起来的口粮。
    “咔!”
    又一镐砸向地面。
    也不想再当瑟瑟发抖、等待著官方发放口粮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