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对面的执行官,龙雅心情很复杂。
    和所有生活在籽城里的人们一样。
    灾变十年,原本的文明化作废墟。
    和平的生活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逝去的亲人、美好的回忆,早就如同易碎的泡沫,“啪”地破碎在无边的黑暗里。
    唯有梦中才偶尔出现。
    原本稳定的联邦制度,在翠气侵蚀下演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官方依旧维持著秩序。
    在墙內犯罪的人会对上守城官黑洞洞的枪口。
    拒绝履行服役义务的人也同样。
    每个人都得离开高墙。
    无论你灾变前是什么职业,有什么样的过往,获得过什么荣誉,拥有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在灰色的高墙內一切清零。
    唯有每天带回来的东西,才能证明人的“价值”。
    没有安慰,没有寄託。
    更谈不上希望与未来。
    很难说,人们对於官方是单纯的惧怕,或者仇恨,亦或者信赖。
    十年,实在是太长了。
    这漫长的十年中,人们声討过官方的无能,有过大大小小的起义、抗爭。
    联邦制解体、混乱而短暂的无政府状態、大大小小的组织出现,又消失。
    三大城加边城制度就在这样的疯狂中迅速建立起来。
    无数人的鲜血泼洒在过去的年岁里,有民眾的,也有官方的。
    人类能走到今天,代价大到惨痛。
    无论是人类中的哪一方。
    二十个边城已经缩减到四个边城,人类退守安全区。
    城內的木屋还在不断变空。
    每个边城的规模都在缩减。
    普通人和异变者,官方和民眾,站在汪洋大海中的同一根浮木上。
    艰难地维繫著目前的平衡。
    失望、愤怒、痛苦,信赖、畏惧、祈求。
    砸在高墙上,连回声都没有。
    在生存前,情绪是奢侈品。
    只能熬。
    无论是谁。
    儘管所有人都清楚——高墙筑起了安全的防线,也在吞噬著城里所有人的生机。
    但离开这根浮木,离开高墙,会直接被末日吃掉。
    除非。
    这片汪洋大海中出现了一艘坚固的小舟。
    ……
    “执行官大人,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东西全都说了,其他的真不知道。”
    龙雅坐在屋內中央的圆凳上,单腿撑地。
    摆出有些不耐烦的態度来。
    她的两侧一边站著一个监察官。
    对面,穿著制服的银髮男人身侧站著两名守城官。
    和龙雅的猜测一样,这些穿著制服的人先问了她关於昨天铁黑麦失控时的具体状况,又问了为什么她和86號身上的毒素能缓慢消退。
    她把一切原因都推到了医生给她们打的针剂上。
    同时,脑子里还在琢磨,要是监察官趁审问她们的时候偷偷去翻了宿舍,找到实际证据拿过来对峙……那就真的有点儿没招了。
    只能胡言乱语了。
    但这些人没有问。
    龙雅说完自己不知道后,看见执行官伊夫格低声跟旁边的守城官耳语了两句。
    然后守城官就道:“好的,你可以走了。”
    示意监察官带她离开。
    这……就结束了?
    离开屋子的时候,龙雅还悄悄鬆了口气。
    看样子,茜姨他们今天应该是没送东西进来,否则会被抓到个正著。
    昨天茜姨他们送进来的食物按照一人份来算,怎么也能撑个几天。
    进了黑田隔离区,沟通就是单向的了。
    这边允许外界送进来东西,监察官转交,但双方见不上面。
    龙雅大概了解茜姨的想法。
    一次送进来几天的食物,好过每天都来送东西。
    那样太引人注意了。
    如果是她在外面,也会这么做。
    茜姨他们並不知道黑田里发生的事情,这两天应该都不会再过来了。
    刚好,里面发生了这样的事,官方应该会密切关注她和86號。
    她得表现得“正常”一些。
    ……
    “大人,我们已经收缴了今天外面给87號送过来的物品,里面確实有异常物品,为什么您刚才不当面问询?”
    基斯问。
    下午六点二十,卡著墙门刚关上的时间,有人来到黑田隔离区的警戒线,给87號送东西。
    据执勤的监察官说,今日来的跟昨天给87號送东西的人不是同一个。
    昨天是个年纪稍长的女性,今天是个年纪较轻的男性。
    那个男性送东西的时候还解释,说昨天送过来的都是衣服,这次送的是刚补好的被子,听说黑田里比较冷,怕他妹子冻著。
    此人比昨天来送东西的人囉嗦,还试图给监察官塞五枚城幣。
    执勤的监察官拒绝了对方的行贿,依照上级命令收下了包裹。
    包裹转眼就出现在了黑田隔离区的办公桌上。
    叠著的厚被子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摊开后拆开侧边缝好的线,从里面搜出了让所有在场的人都震动的东西。
    ——四块包好的烤红薯,四纸袋用某种方式烤制后的栗子,三根包好的玉米,和两份装在塑料盒里的大米粥。
    所有食物,完全没有被翠气腐蚀过的跡象。
    都混在废旧布料、石棉纤维和各色破损衣物等组合成的填充物里。
    末日里,普通人的被子里很多都是这些东西。
    过得好些的,能用末日前棉花填充的被子,过得不好的,被子里填补上什么东西用来御寒还真说不定。
    要不是格外注意,说不定真被他们混过去。
    除了食物,被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龙飞凤舞,且狗爬的字跡。
    错別字与因为不会写而划掉的字“交相辉映”,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被加密过的。
    官方的人们著实花了一番功夫,才搞明白纸上的內容:
    ——雅啊,茜姨本来说今天不给你送东西了,但老板那出了新东西,我想了想还是给你送过来。
    这些东西都是我自掏腰包,辛辛苦苦用汗水换来的,不用太感动。
    你在里头好好工作,哥会在外头好好挣钱的,等你出来的时候,哥应该已经是富翁了哈哈。別太羔次(划掉)羡mu,哥也想著你呢,到时候你要是太穷了哥就接齐你一下。
    对了,格里说黑田里的人都挺横的,你进去別跟人打架,要打也少打一点,万一被当成犯人就不好了。zui du的习关也改一改,把別人气死也听不好的。
    就写这么多吧,下次在给你送东西。为了给你送东西,我白白损失了一下午的干活时间,早早就回来了,feng被子装东西,泪死哥了。
    好久没写字了,怪生叔的,哥练一下,下回仔细给你描写一下各种美食的味道哈。
    ——龙石。
    费劲搞明白纸条內容的伊夫格和守城官:“?”
    这么长的一篇文字,怎么做到全是废话的?
    有用信息几乎为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