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三口大木箱重重拍在地砖上,砸得陈灰乱跳。
    尤里拍掉皮帽子上的碎雪,指著箱子里的金银幣和堆成小山的紫貂皮,漏风的牙缝里挤出含糊的汉话:
    “金子满箱,紫貂四百件。换布、烈酒,还要你们大明太孙发的那种红戳纸。”
    李景隆歪在圈椅里没抬头,指尖撇了撇茶叶沫子:“过秤。”
    两名锦衣卫拎著沉甸甸的铜秤滑步上前。
    长鉤勾住箱鼻,秤砣滑到底,“咯噔”一声脆响。
    “足重!”
    李景隆从宽大的紫貂大氅里抽出厚厚一沓印红戳的本票,反手往条案上一拍。
    尤里没急著接钱,盯著李景隆,手心悄悄按在腰里的短刀柄上,挑起一张薄纸,在手里抖了抖:
    “大明人,这玩意薄得连屁股都擦不乾净。你们少校说,这纸能换生铁锅?我们要硬通货。”
    李景隆咧嘴一笑,他侧过头朝后头吆喝:“抬十口加厚底的生铁锅,搬五十坛烧刀子,直接塞他车上。”
    铁锅码在冰面上,震得地皮发响。尤里两步跨过去,拿刀背重重磕在锅底。
    尤里眼里的贪婪再也藏不住,將那一沓本票死命塞进羊皮袄胸口。
    “少校说了。明晚,三十车极地熊皮送过来。我们要更多本票。”
    李景隆摆手,示意马车赶紧滚。等尤里的车影消失在雪幕里,他才起身掸掉袖子上的尘。
    陈迪从后头钻出来,急得满头大汗:“曹国公!这可是实打实的矿產和皮毛,您把那些新印的废纸发给这帮洋狗,回头他们真来搬咱的粮草,国库岂不是漏了底?”
    李景隆拍了拍陈迪的灰棉袄,眼神里透著股阴狠的算计:
    “陈大人,这票子的最终解释权在太孙手里。等这帮洋鬼子的僱佣兵全兜著废纸过年时,太孙只需下令榷场关门,本票拒收。”
    李景隆望向北方:“那时候,洋狗连半口热汤都买不著。这叫金融洗劫,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他们大营从里头烂透。”
    。。。。。。。。。。。。。
    几千里外,金陵,兵仗局。
    这块地皮没下雪,却被炉火映得通红。
    工部尚书严震直满脸煤灰,活像个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他压根没看那个装人头的石灰盒子。
    八十斤重的长柄铁锤被他抡成了一个满圆,带著恶风,“砰”地砸在半截火绳枪管上。
    那截號称“罗剎神兵”的生铁管子,像烂麵条一样当场崩断。铁皮翻卷,断口处漏出密密麻麻的黑渣。
    严震直弯腰捡起一块碎渣,放在阳光底下瞄。手指一捻,沙砾跟著铁粉往下掉。
    “都给老子看清楚!”严震直指著那些沙眼衝著工匠们狂吼:
    “这就是那帮白皮蛮子的底气?高炉出渣都做不明白,这铁管子塞满底火,打不了三发就得炸膛。这叫火器?这叫慢性自杀!”
    副手想递帕子,被他一手挥开。严震直抄起狼毫笔,在巨大的麻纸上划出几道粗线条。
    “去內库,起那八万斤云贵熟铁。管口放大三圈,管身缩短一半,加装铁腿支架!”
    严震直在纸上重重写下“虎蹲炮”三个大字。
    “半个月出模,三个月內,给太孙送三千门过去。大明若是被这种连炉温都控不住的蛮子嚇住,咱们全去城墙根儿撞死得了!”
    。。。。。。。。。。。
    极北,黑石河,峡谷裂缝。
    子时,风吼得像鬼叫。
    哈剌台领著三百头拖矿车的长毛马,立在冰面上。
    正对面五十步,是安德烈领著的五百个红衣火枪手。
    “货呢?”哈剌台用刀尖挑开一口长条木箱。
    安德烈冷笑一声。箱子里全是油布裹著的火绳枪。
    哈剌台抽出一根,隨手倒了点火药,对著空地扣下扳机。
    “轰!”
    浅坑炸开。哈剌台点头,刚要把手伸向交接的车辕。
    山樑上方,制高点。
    六十门大將军炮,像六十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齐刷刷压低黑洞洞的炮口。
    “放!”
    蓝玉的低吼被漫天大雪撕碎。
    六十根引线几乎同时燃到底。炮膛里的精装火药倾泻出毁灭性的死力。
    没打招呼,没留遗言。
    六十颗十斤重的实心铁弹,扯著尖锐的哨音,借著落差的惯性,直接砸进了谷底最密集的人堆。
    “咔嚓!”
    第一发铁球当场砸碎了排头的矿砂车。两寸厚的硬木板被炸成了杀人的木旋风,裹著生铁矿砂,向四周横扫。
    安德烈的右手刚摸到钱袋,身边的副官连声闷响都没发,半截身子就被铁球活生生磨成了血雾。
    重炮余势不减,在冰面上犁开一条血路,碾碎了十几条大腿才在山壁上撞出个深坑。
    峡谷里没了人话。
    哈剌台被飞转的碎木块削掉了半截耳朵。
    他发疯似的抡刀,却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
    神机营的填装速度快得离谱,通条刷过,第二波铁球在五息后接踵而至。
    “大明重炮!快撤!”
    哈剌台喊破了嗓子。安德烈踩著地上的碎肉,扔掉所有枪箱往西坡爬。
    大號铁球砸烂了那批劣质火枪,碎铁片崩了一地。
    这支所谓的火枪精英,连扣扳机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河滩上的肉饼。
    蓝玉拎刀站起,甲片上的积雪扑簌掉落。
    “火銃手包圆,敢跑的全部扎死。”蓝玉指著底下那三百车矿砂,“这可是太孙交代的过年礼,一车都別给老子漏了!”
    。。。。。。。。。。。
    青石新城。
    夜里的火把烧得旺。白帐战俘光著膀子,把縴绳勒进见骨的伤口里,拖著千斤重的基石一寸寸往前挪。
    “轰隆隆——”
    北边传来的雷鸣,让这片千年废墟都颤了颤。
    老农孙老根停下嘴里的菸袋,望了望北方天际那抹暗红,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羊肉。
    “太孙又在收拾不长眼的了。”
    孙老根抡起盐水鞭,抽在一个想偷懒的白帐千夫长背上。
    “跪什么跪?大明给修城的料子没拖完,地底下的祖宗看著呢!”
    千夫长咬碎了后槽牙,却不敢吭半声。
    他知道,大明的炮火打断了他们的脊背,这里的鞭子正抽乾他们最后的血性。
    在这片地界上,他们已不再是人,只是给大明拉石头的瞎眼牲口。
    界河西侧,罗剎大军前线棱堡群。
    安德烈少校满脸黑灰,左边袖管全被撕成破布条。
    他带著十几个在炮火网里捡回条命的残兵,连滚带爬地蹚过护城冰河。
    刚跑到城下,还没扯开嗓子叫门,沉重的包铁闸门突然从里头“轰”地一声砸翻在地。
    火舌夹著浓烟,顺著门洞往外狂喷。
    副官尤里从黑烟里一头扑出来,摔在雪窝里。那引以为傲的捲毛小辫早被燎禿了,满头满脸的血污。
    “少校!快跑!”尤里连刀都扔了,舌头打著结,嚎得撕心裂肺。
    安德烈一把死死薅住尤里的破领口,把人往上拽:“营里出什么事了!”
    尤里两只手在半空中瞎抓:“反了!底下的哥萨克佣兵全譁变了!他们拿著今天刚换回来的大明红戳纸去买粮,对岸的大明商贩二话不说直接拉闸关门!大明人说了,这纸全废了,现在连个烂菜叶子都换不出来!”
    安德烈脑子里“嗡”地一声,灰蓝色的眼珠子直愣愣往外凸。
    尤里猛咳出一口带黑灰的血痰:“没了军餉,过冬的粮也断了!几前號饿疯了的佣兵,反手就把咱们的火药主库给点了!现在正端著枪,满营地搜刮咱们军官的脑袋准备换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