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拿脚后跟蹭了蹭冰面,嗤笑。
    “极北冻久了,得白病了?”
    张猛急得跺脚,双手在头顶一顿比划。
    “他们连头髮都不是黑的!”
    “全是跟秋天烂穀子一样的黄毛,还有一脑袋红毛的!”
    “身板宽得跟熊瞎子一样,浑身长满长毛!”
    张猛说到最后,嗓音彻底变了调,跟指甲刮锅底一样刺耳。
    “最邪门的,是他们的眼珠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死命戳著自己的眼眶。
    “全他娘是蓝色的!”
    “跟夏天绿头苍蝇的肚子一个色!大白天的,盯得人后脊梁骨发寒,比林子里的独狼还瘮人!”
    青石大城的南门,除了猎猎北风,鸦雀无声。
    黄毛红髮。
    死人白皮。
    蓝色苍蝇眼。
    排著方阵,端著铁管兵器平推。
    大明这帮杀神统帅们面面相覷。
    超纲了。
    他们砍了一辈子人头,见过最邪乎的也就是西域那边眼窝深陷的色目商人,那好歹也是黑头髮黄皮肤。
    这白皮蓝眼的怪物,別说这辈子没见过,梦里都没梦到过!
    李景隆桃花眼一转,凑到蓝玉身侧,面上装著惊恐,顺势递了个话头。
    “凉公,这路数太妖了。”
    “怕不是《山海经》里爬出来的罗剎恶鬼吧?”
    蓝玉一巴掌將李景隆的肩膀拍歪。
    “放屁的罗剎鬼!”
    “只要是拿鼻子喘气的,老子一刀剁下去,照样喷三尺红血!”
    蓝玉錚地拔出腰间长刀。
    “白皮怎么了?”
    “眼珠子泛蓝光又怎么了?”
    他拿刀尖直劈西北天幕。
    “占了老子看上的黑土地,他就算是地府的活阎王,老子也得硬生生扒下他三层皮!”
    朱棣没蓝玉这般无脑狂暴。
    他转身看向被衙役硬架著的极北布政使陈迪。
    “陈大人是读书种子。”
    朱棣发问,“这歷朝歷代的古书册子里,可记过这种蓝眼白皮的活物?”
    陈迪扶著头顶的二品乌纱,脑子里跟过筛子一样翻找。
    “《史记》跟《汉书》里绝对没有!”
    陈迪大口倒著气,“也就是前唐的西域图志里,提过极西之地有个什么『金髮国』。”
    “可那距咱大明中原,足足隔著大几万里!”
    “中间横著吃人的大沙漠和飞不过去的大雪山,这群怪物怎么会凭空越过雷池,跑到极北这冻土边上?!”
    所有的困惑,最终齐刷刷投向了城头高处。
    在这个场子里,太孙不开口,天塌下来也没人敢定调子。
    朱允熥缓缓抬起右手。
    身侧的大汉將军立马极其默契地递上那面黑铁兽面吞头甲。
    朱允熥没去接。
    他直接踏著重靴,一步步走下马道。
    咔、咔、咔。
    精钢军靴踏在青石残砖上的摩擦声,让底下的悍將们本能地分列两旁,让出中道。
    朱允熥走到张猛身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滩出油的黑泥。
    这世上,没人比拥有后世视角的他更清楚,那片草原尽头站著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熬过了中世纪极夜期,开始向东发了疯般扩张的早期哥萨克人和斯拉夫白熊。
    那个所谓的火枪方阵,正是沙皇俄国开启热兵器革新的第一声咆哮!
    他们跨过了极西的乌拉尔山脉,把贪婪的脏手,彻底伸进了这颗星球上最肥沃的西伯利亚大平原。
    大明今天要是嫌远不拿!
    再过个一两百年,这帮白熊的火枪和大炮,就会直接架在大明的长城垛口上!
    朱允熥抬起脚,重达三十斤的精钢战靴狠狠踩进那滩泥里。
    猛然一碾。
    將那几株长水泡的草根踩得粉碎!
    “罗剎国。”
    极度冰冷、沙哑的三个字,从他嘴里砸落在地。
    朱棣和蓝玉同时眼皮一跳。
    “殿下识得这帮蛮夷的底细?”朱棣多留了个心眼,小心试探。
    “那是人,不是鬼。”
    朱允熥缓缓转过身。
    “一群茹毛饮血,连生肉都嚼得津津有味、极度贪婪的极西蛮夷。”
    “他们造出了火器,正在这片雪原上跑马圈地。”
    朱允熥无视了朱棣的试探,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扫过大明最顶尖的武將军头。
    “大明的刀刚剁碎了白帐的骨头。”
    “他们后脚就把火枪营开到了咱们的脸跟前。”
    “天下肥肉,统共就这么几块。”
    朱允熥抬起带血的戟杆,直指西北。
    “那片出油的草场,他们若是占了,大明就得挨饿!”
    “大明没有吃精料的战马,子孙后代的脊梁骨就得被人戳弯!”
    最冷血粗暴的丛林法则,被他毫无遮掩地撕开在眾人眼前。
    蓝玉眼里的杀机再也拴不住。
    “殿下下令吧!”
    蓝玉如同一头狂躁的老狮子般嘶吼,“管他什么排队开火的方阵!”
    “老子直接带兵衝散他们,把这帮白皮猪全填进坑里沤肥!”
    朱允熥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大明劳师远征,刚收服两百万人开荒建城,这头巨兽的后勤已经扯到了极限的拉扯期。
    “急什么?”
    三个字,硬生生把蓝玉的怒火按回了肚子里。
    “饭要一口一口吃,肉要一刀一刀剐。”
    朱允熥冷厉下令。
    “蓝玉。”
    “臣在!”
    “调神机营三万火銃手,沿著两道冰河一线,呈梳子状全撒出去!”
    “就地筑起一百座烽火狼烟臺。”
    “孤的军令听清楚——”
    “只要看到白皮人的影子踩过冰河半寸,不许开炮,不许列阵接战!”
    朱允熥眼底闪过一抹绝杀的阴狠。
    “把靠近界河的草场全给孤用猛火油烧成白地!”
    “把刚才斩下的那些韃子人头、烂掉的死马,全给孤扔进上游的水源和井沟里!”
    这招丧尽天良的坚壁清野绝户计,听得杀人如麻的蓝玉都喉结一紧。
    “臣遵旨!”
    朱允熥视线平移,盯住燕王。
    “四叔。”
    “臣在。”
    “把燕山卫最精锐的夜不收,分成散队撒进草原。”
    “孤不准你们杀人。”
    “去给孤抓舌头。”
    朱允熥像个冰冷的机器般下达指標。
    “挑活的罗剎人抓,扒光了带回大营,抽鞭子教他们说大明官话。”
    “他们手里那铁火枪的射程有几步,填装火药要多少息,排队开枪的间隔有多密。”
    “全给孤一比一抠出图纸来,摆在孤的桌面上。”
    朱棣心领神会,当即按刀领命。
    燕山卫玩这种阴狠的渗透暗杀,可是祖宗级別的。
    军务落定。
    朱允熥踏前一步,看向还瘫软在地的文官陈迪。
    “陈迪。”
    “下、下官在!”
    “大明百姓的安家粮、铁锅,都发到手了没?”
    “回殿下,十五万头羊肉全熬进锅了,吃饱了。”陈迪舌头打结地回应。
    朱允熥转身走到城门边,停在山东逃荒老农孙老根那辆推车旁。
    修城用的麻绳还沾著韃子的黑血。
    朱允熥抬手,指骨在破旧的车辕上重重敲了两下。
    篤、篤。
    “派人去大营传话,告诉这两百万吃饱饭的大明泥腿子。”
    “这破城砸好地基后,手里的活不许停。”
    “极北布政使司,挑起大明的龙旗,带上印钞局刚印出来的本票和红契。”
    “顺著界河,一路往西北那片没边的黑土地上给孤拉线量地!”
    朱允熥仰起头,死盯著风雪肆虐的远方。
    “那帮白皮鬼子不是喜欢玩排枪方阵吗?”
    “孤就让大明的老百姓,贴著他们的方阵脸皮子底下,去拉犁种田!”
    “大明的十万边军,就排在田埂上,给泥腿子发剔骨刀!”
    “罗剎国的军靴敢踩断大明百姓一根秧苗!”
    “大军就直接斩下他的腿!”
    躲在后头的李景隆猛吸了一口凉气。
    太孙这哪里是在打仗!
    这他娘的是在用两百万不要命的饥民,当成碾骨头的石碾子,活生生往白皮的生存地界上推!
    你玩排队枪毙?
    大明直接跟你玩用两百万人命堆出来的种田填线!
    把底层百姓对土地的极度贪婪当作终极杀器,这就叫高维视角的绝杀阳谋!
    彻底的降维打击!
    张猛跪在地上,猛然想起裤襠里还藏著个东西,连滚带爬地凑上去。
    “殿下!”
    “俺们抓舌头的时候,从那死鬼身上搜出了这玩意!”
    他从贴肉的兜襠布里扯出一张散发著骚臭味的羊皮卷,急忙递给李景隆。
    李景隆屏住呼吸接过,双手奉给朱允熥。
    朱允熥只扫了一眼。
    上头根本不是方块汉字,而是用鹅毛笔蘸著炭黑勾勒的西式城堡图。
    锋利的六芒星棱堡外沿,密密麻麻標著代表大口径火炮的交叉十字架。
    底角处,用极其生硬的早期斯拉夫语写著一行批註。
    朱棣和蓝玉凑在边上,看得像读天书。
    朱允熥的瞳孔却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