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口的铁铲,顺著化冻的雪水,直勾勾扎进冻土。
    铲背翻起一坨黑泥。孙老根丟了铁铲,双膝直接砸在烂泥里。
    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捧起那把土,死命一攥。
    黑水从指缝里往外冒。油汪汪的。
    他把泥巴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冲鼻的土腥气。
    “出油了……真出油了。”
    孙老根嗓子直哆嗦,扭头盯著坐在破独轮车边上的媳妇。
    “孩他娘!这土肥得能当饭吃!撒把草籽下去,明年都能长出大白肉来!”
    媳妇怀里死死抱著盖了布政使司大印的地契,眼泪在皸裂的脸皮上直打转。
    几百步外,大明极北布政使司的官吏推著十几辆大木车,深一脚浅一脚踩著烂泥坡过来了。
    领头的是经歷司经歷。
    六品绿袍,外头裹著灰布厚袄。他手里攥著本厚黄册,后头跟著十几个按著腰刀的差役。
    “济南府歷城县逃荒户!编入极北太平村第一甲第一户!”
    经歷毛笔一点,扯开嗓门大吼。
    “户主孙老根!滚出来领东西!”
    孙老根嚇得一激灵,连滚带爬扑到大木车跟前,脑袋死死顶在黑泥里,根本不敢抬眼。
    经歷手一挥。
    两个差役搬起一口鋥光瓦亮的大铁锅,咣当砸在孙老根脚边。
    紧接著,半扇冻得梆硬的带骨羊肉扔进了锅里。
    经歷从腰里摸出皮夹子,抽出五张盖著红印的厚纸。
    一巴掌拍在孙老根后脑勺上。
    “抬起头来!”
    孙老根浑身打摆子,眼睛压根不敢往锅里看。
    “大老爷……俺不要……俺不借大户的种贷……”
    他扯著嗓子嚎,哭得撕心裂肺。
    “俺在山东老家借了张財主半斗霉穀子,年底逼著俺还两斗好麦!”
    他哆嗦著手指著后头那辆破车。
    “俺还不上!大丫头被他们拉去县城卖给半掩门抵债,不到半年就给活活打死了啊!”
    孙老根把头磕在冻土上,血混著黑泥往下流。
    “大老爷!这羊肉俺吃不起,这锅俺也用不起!给条活路,让俺自己在地里刨食就行!”
    经歷脸皮一沉,一脚踢开碍事的下摆。
    “放肆!”
    半截官刀出鞘,刀鞘重重杵在孙老根的肩膀上。
    “谁他娘告诉你这是借贷的?”
    经歷拿刀鞘指著脚底下踩平的黑土地。
    “给老子听清了!”
    “这地方没有张財主!没有李员外!这极北每一寸地皮,全是大明太孙的!”
    他揪住孙老根的破衣领子,把那五张纸硬塞进去。
    “这羊肉,是前头燕军砍了韃子脑袋抢回来的!”
    “这铁锅,是太孙从兵部拔银子给你们打的!”
    “这叫安家费!”
    经歷点著孙老根的鼻子骂开了。
    “太孙教旨!极北开荒,头三年免一切赋税!这锅和肉,是赏你们填肚子扛风雪的!”
    “吃了这肉,拿好这建州榷场发行的五贯本票,赶紧起炉灶盖房子!”
    “来年多给大明生几个带把的崽,多开几亩地!別给太孙丟脸!”
    孙老根呆住了。
    他直愣愣盯著那半扇带血的冻羊肉。
    白给的?不用卖儿卖女,不用九出十三归?
    他婆娘像疯子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那口新铁锅,手指头在冰凉的铁面上来回蹭。
    “当家的!铁锅!不漏水的大铁锅啊!”
    孙老根猛地仰起头。
    双手死死抠进黑土里,发出一声破音的乾嚎。
    “丫蛋啊!你死得冤啊!你再多熬一年,太孙发肉了啊!”
    嚎声顺著北风颳遍了整个开荒营地。
    没人笑话他。这哭声跟瘟疫似的传染开了。
    经歷带著差役推车继续走。挨个念名字。
    一口口新锅,一扇扇冻羊肉,一张张印著红印的本票,流水一样往下发。
    五千户流民营地,直接炸了锅。
    到处是跪在泥地里磕头的老农。到处是抱著冻肉死活不撒手的妇人。
    半个时辰后。
    几千堆篝火在黑松林外头烧红了半边天。
    被大雪盖了几百年的极北荒原,头一回有了这么重的人味。
    劈柴烧得噼啪响。锅里雪水化开,切碎的冻羊肉和粗盐巴直接扔进去熬。
    肉香生生盖住了满地的血腥味。
    老农们红著眼,拎著官府当废铁发的女真弯刀,咔咔劈木头。
    大明的底层泥腿子,只要给一口饱饭,就能在这片刚杀过人的黑土地上扎下最狠的根。
    极北青石大城,南城墙外。
    左布政使陈迪站在土坡上,裹著厚实的熊皮大氅。
    他端著粗瓷茶碗,热水冒著白气。眼底映著下方连绵不绝的篝火。
    “大人。”
    照磨快步爬上土坡,手里捏著点验好的黄册。
    “五千户安家费全发完了。羊肉耗了一万两千斤,铁锅发了五千口,建州本票撒出去两万五千贯。”
    陈迪吹开茶水面的浮沫,抿了一小口。
    “粮草大营那边交接得怎样了?”
    “燕军之前缴的十五万头牛羊,已经全拉进布政使司的圈里了。”照磨指著北边连成长串的木柵栏。
    陈迪没出声,眼皮越过流民营,看向青石城门。
    城门大开。
    张玉骑著高头大马,带著几百亲兵压了过来。马蹄子踩碎了一地冰坑。
    张玉身上还掛著没擦净的血痂。到了高坡下,翻身下马,大步迈上去。
    “陈大人。”张玉抱拳,腰板挺得溜直。
    “北边斡朵里部两万生番,宰乾净了。”
    张玉拔出全是豁口的斩马刀,噹啷一声丟在泥地里。
    “地腾出来了。布政使司的尺子量得倒是利索。”
    陈迪搁下茶碗,双手笼在袖子里。
    “张將军神勇。大明百姓能安稳种田,全仰仗燕山卫的刀锋。”
    张玉冷哼一声。
    “客套话免了。燕王有交代,咱们杀人交地,一分现银不要。”
    张玉直视陈迪的眼睛。
    “但那十五万头牛羊,还有北边抢回来的几千张极品貂皮,是弟兄们拿命换的。大人把肉全搬去分给流民了,这帐怎么算?”
    陈迪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摺子,递给张玉。
    “太孙定下的规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藩王出塞打下的地盘,大明官府全盘接收。”
    陈迪抬了抬手。旁边的照磨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折算过了。肉乾、皮草、战马。”
    陈迪亲自挑开匣子盖。
    里头没有半两现银。全是一沓沓崭新的、盖著宝钞提举司和建州榷场红印的大额本票。
    “一共三十万贯。”陈迪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燕军的粮草补给、武器损耗,拿著这笔本票,去布政使司专设的榷场换。”
    张玉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他死死盯著那一匣子花花绿绿的纸张。
    这叫结帐?
    这分明是直接把燕军的命根子栓在金陵的裤腰带上。出了大明官府的榷场,这堆破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太孙这招釜底抽薪,毒到了骨髓里。
    张玉手握在刀柄上,用力捏紧。
    “陈大人,拿几张纸换真金白银的战利品,弟兄们怕是不服气啊。”
    陈迪没退半步。
    他转过身,抬手一指下方热火朝天、满嘴流油的流民大营。
    “张將军觉得,是大明印的纸硬,还是底下这两百万要吃饭的百姓骨头硬?”
    陈迪侧过脸,眼底透著寒光。
    “不收本票,燕山卫就是拒领太孙军餉。底下的百姓要是知道前头的军队不认太孙的帐,那刚架起来的五千口大铁锅,今晚就能砸碎这青石城的城墙。”
    张玉牙根咬得咯咯响。
    他门清。真要翻脸,燕山卫的快马能杀光生番,但绝不敢跟两百万红了眼的大明泥腿子动手。太孙拿人海战术裹挟了他们。
    “收。”
    张玉一巴掌盖在红木匣子上,用力夹在腋下。
    “陈大人的算盘,打得真响。”
    说完转身大步走下土坡。
    陈迪看著他的背影,重新端起凉了一半的茶碗。
    太孙给的底气,比这极北的风都硬。
    大军开道,流民填坑,行政跟进,金融锁死。一条大明闭环,把边疆生生往前砸了五百里。
    入夜。
    向北四百里,鄂毕河冰原。
    狂风卷著大雪,连天都给封死了。几百个高大的白色蒙古包,顺著冰河扎著营。
    这儿是金帐汗国东路最大的分支——白帐汗国的主营盘。
    王帐外头,篝火被雪压得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
    一匹少了半拉耳朵的顿河马,疯了似的撞进拒马阵。
    战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马背上骨碌滚下一个血人。
    巡逻兵举著火把凑过去。
    是阿木尔手底下的千夫长巴图。
    他左胳膊齐根断了,后背上倒插著两根造型邪门的铁锥子。皮袄烂成了一缕一缕的。
    “带我去见大汗……”
    巴图嘴里往外呕著血沫子,一把抱住巡逻兵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