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季犛站在大殿台阶上。
    高举陈少帝滴血的人头。
    “大明欺人太甚!我与尔等同归於尽!”
    缺牙光棍掏了掏耳朵。偏过头问李二狗。
    “二狗,这老头嚷嚷啥?”
    李二狗眼珠子黏在黎季犛手里的人头上。
    “管他嚷嚷啥。你看他手里那个头,值十斤精米。”李二狗手指往下移,点了点黎季犛的腰带,“他自己是个全乎人,下面割乾净交上去,换五十斤米。”
    缺牙光棍一把扔开量地竹竿。后腰带抽出生锈杀猪刀。
    “六十斤米!”
    光棍转过身,冲门外大吼。
    “里头这帮全是全乎人!一个五十斤大米!先抢先得!”
    门外的人群炸了锅。推独轮车的汉子们举著锄头、镰刀、扁担往里冲。没军阵,没口令。乌压压的流民直接漫过高门槛。
    死士头目举刀朝光棍劈去。光棍矮身躲过。后方三辆独轮车带足惯性撞在死士头目膝盖上。木軲轆嘎吱发力,腿骨折断。七八把锄头同时凿下,铁甲挡住刀刃,锄头柄带起的震盪力直接砸断他肋骨。
    流民踩著死士往上涌。黎季犛连退几步。木屏风推倒,青花瓷瓶碎了一地。
    光棍越过人堆扑向黎季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抠进皮肉。后方三四个老农压上来,把黎季犛死死按在金砖上。
    皇帝人头滚出去,被个流民抓著头髮塞进破麻袋。
    “头被抢了!”光棍急了,“这老帮菜的下面不能让!”
    他一膝盖顶在黎季犛胸口。扯开那条绣著金龙的腰带。
    黎季犛拼力扭脖子:“我是国相!我给你们黄金!”
    光棍手起刀落。血水溢开。黎季犛惨叫。李二狗掏出一把黑草木灰糊在那血窟窿上,用力按下。黎季犛疼得双眼翻白,当场昏死。
    光棍扔掉割下的物件,找草绳往黎季犛脖子上一套。
    “五十斤米到手!”
    大殿里的廝杀极快结束。三百死士全被流民用农具放倒,尽数施行物理去势。
    西平侯沐春骑大青马停在门外高阶下。看著拖出来的一长串战俘。战俘全弓著身,下半截全是黑红的草木灰。
    广西都司韩观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缺牙光棍拖著黎季犛走到台阶前,指著地上的人。
    “这位军爷,这老头气足。说好的活口换米,不赖帐吧?”
    韩观上前看清脸,拿出画影图形比对。转头对沐春点头:“侯爷,是黎季犛。”
    沐春甩出一条麻袋:“去后头领米。”
    沐春翻身下马,让人一盆冷水泼在黎季犛头上。黎季犛醒过来,五官疼得移位。
    “你们不讲规矩……”黎季犛咬牙吐字,“我是安南实际的国主。你们怎能让这帮下贱泥腿子……”
    沐春军靴踩在黎季犛肩膀上。
    “在太孙眼里,你和路边的野狗没区別。你的命,加上你们整个安南的骨气。”沐春指著缺牙光棍扛走的大米,“就值那五十斤占城稻。”
    沐春转头吩咐韩观:“拉去石见山挖矿。死了扔海里餵鱼。”
    安南故地改头换面。交趾布政使司牌匾掛上衙门。五十万流民大军灌满这片平原。
    太平县新平村,竹楼保留。成年安南男丁全被装船运走,剩下大量妇孺老人。
    户部主事陈清坐在大榕树下,桌上堆著新黄册。两个书办低头登记。赵老四排在队伍前头,婆娘拉著两个胖儿子跟在后边。
    陈清翻开簿子:“赵老四,你在前几天圈地,分了三十亩。”
    他指头敲了敲砚台。
    “太孙新令到了。凡我大明良民迁居交趾者,三十亩地不能没人种。朝廷配发人力。你带头圈地有功,赏安南女奴两名。”
    “这两个女人不是当丫鬟的。是收房生崽的。生出孩子,只要是大明的种,一个娃接著领十亩地。再配三个无根的安南男奴,给你家挑水耕田。”
    赵老四瞪圆眼睛。婆娘掐住他腰肉:“大人!老四有婆娘了!发两个狐狸精干啥!”
    陈清笔桿一拍桌案:“放肆!太孙要在这片地上繁衍大明血脉。靠你一个女人的肚皮,一年下几个崽?不愿领,全家退回大明,三十亩水田交出来!”
    婆娘闭嘴。三十亩水田是命根子。
    赵老四咽了口唾沫:“大人,俺领!”
    书办划勾。两个穿粗布衣的安南少女被带出来,低头打颤。
    三个断根男奴也跟在后头。赵老四挺直腰板。
    在地主家当一辈子佃户,今天当老爷了。
    “走,回家!”
    新平村竹楼里。赵老四坐主位。婆娘生火做饭。
    三个男奴去后院劈柴。两个安南少女侷促站堂屋角落。阮氏阿娇偷眼打量这大明老农。
    战败国女人下场悽惨,她早做好被折磨致死的准备。
    铁锅水开,婆娘倒半瓢大米。米香散开。两个少女肚子咕咕响。
    饭熟。婆娘端上满满一盆白米饭,白了两少女一眼:“杵著干啥?老娘还得餵你们?”
    婆娘把两个粗瓷碗磕在桌上:“当家的发话了,吃饭!”
    阮氏阿娇愣住。看那两碗冒尖的白米饭。安南男尊女卑极重,女人不能上桌。大明流民竟让女奴吃头锅精米?
    阿娇双腿一软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念安南语,不敢接碗。
    赵老四皱眉,筷子敲碗边:“咋?嫌糙?”
    他起身走到阿娇面前,一把將她拽起。饭碗塞进阿娇手里。
    “太孙发了话。”赵老四照村口大人教的念,“只要进了大明的门,肯生养大明的娃。就是大明的人。大明的女人,不挨饿。”
    赵老四自己端碗呼嚕扒饭。阿娇捧著瓷碗,夹一粒米放进嘴里。
    真甜。转头看同伴,那少女大口吞咽,眼泪掉进碗里。
    夜深,竹楼外吹著闷热季风。阿娇按规矩给赵老四洗脚,洗得很仔细。洗完起身,解开布衣盘扣。
    赵老四坐床沿,拉过旁边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別凉著肚皮。以后多吃点,太瘦了不好生养。”
    阿娇僵在原地,抬头看这大明老农。没打骂,有关心,有一盆白米饭。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击碎对故国的执念。
    她依偎过去。武器无法征服的內心被温饱击穿。
    十万大山深处的安南青壮等女人们送饭,等来的只有山下裊裊炊烟。
    升龙城旧址,交趾布政使司后堂。一盏清茶冒热气。
    沐春换上常服,翻看简报。韩观走进来递上火漆急件。
    “南边送来的。”
    沐春拆开信件,抬头说道:“占城国主真把安南使者接进王宫了?还在边界集结三万兵马,想设缓衝区。”
    沐春走到海图前,指著占城国位置。
    “太孙催出来的几百万张嘴马上过海。交趾这平原顶多再装一百万人就满。他既然出兵就有敌意。传令炮营,四百门红夷大炮掛上犍牛。马路往南推。告诉陈清,多备皮尺。占城国水稻田比安南还肥。”
    东宫。朱允熥坐太师椅上。桌上摆著加急战报。
    郁新站在下首匯报:“交趾大局已定。不出三十年,那里再无安南血脉。给流民配发的数十万安南奴隶虽去了势,但人多势眾,若日后抱团生乱,只有防备之苦。”
    朱允熥拿起剪刀剪断烛芯。火光跳动。
    “郁尚书。人有了主子,才会抱团取暖。”他放下剪刀,
    “孤没打算给他们发大明户籍。传令交趾。所有奴隶,不许蓄私產,不许认字,不许穿全套成衣。农户家里若有奴隶逃跑,无需官府出面。准许大明百姓就地扑杀。”
    大殿外刮进一阵风。郁新头压得更低。
    大明屠刀拆分成几百万把递到底层泥腿子手里。扩张刚开始。
    遥远极北荒原。四万燕山骑兵同样在掠食。
    燕王朱棣的信使骑快马朝金陵跑。马鞍包里装半个罗斯公国羊皮地图。
    朱允熥捏起一枚黑玉棋子。
    两指发力,按入棋局。
    “四叔,你的分店该交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