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城南三十里,牛角山。
    山林里老树盘根错节。绿瘴飘在齐腰深的腐叶坑上。
    黎季犛坐在一截枯死的老榕树干上。官服下摆沾满黄泥。手里端著个缺口的粗瓷碗,漂著几片野菜叶。
    驃骑上將军陈延砍断挡路的藤蔓,快步走来。
    “国相。明军没追进山。”陈延把卷刃的腰刀插回鞘里,“斥候去山脚探过了。沐春的五万大军全停在升龙城外围。他们挑平地扎了硬寨。”
    黎季犛把碗里的苦水一口咽下。
    “他不敢进。”黎季犛冷声开口。他站起身,看著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大明仗著火器利、重甲坚,在平地上算头猛虎。进了这十万大山,重炮推不进来,火銃一点就受潮。”
    黎季犛转过身。几万安南青壮拖家带口,全缩在阴暗潮湿的林子里。
    “传令。”黎季犛底气足了几分,“就地扎营。口粮统一管起来。跟明军耗。这林子里的瘴气,不用咱们动手,先熬烂他们五万人的肺。”
    陈延抱拳领命,有些迟疑:“国相,粮草最多撑半个月。山里猎物少。这么多人,半个月后吃什么?”
    “吃什么?”黎季犛指向山外,“大明给咱们种。等入秋,大明人在外头种出粮食,咱们就趁夜下山抢。化整为零。敌进我退。大明撑不住这种泥潭。”
    ……
    山外,升龙城大明中军大营。
    雨停了。空气闷热。
    西平侯沐春赤著上身。一道暗红刀疤从左肩斜跨到后腰。他双手撑在巨型沙盘边缘。
    沙盘上,外围全是明军红旗。南边十万大山,密密麻麻插著安南人的黑旗。
    广西都司韩观撩开帐帘走进来。铁甲碰撞作响。
    “侯爷。安南人散了。”韩观抹去脸上的汗水,“黎季犛带著主力,加上几十万不愿低头的安南百姓,全钻进西南边的大山里。化整为零,分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寨子。”
    沐春抓起布巾,隨便擦了擦汗。
    “前锋营进山试过了?”
    “试了。折了三十个弟兄。”韩观牙关咬紧,“重甲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林子两边飞毒箭。连个人影都没摸著。”
    沐春把布巾丟在沙盘边。
    “老鼠打法。”沐春哼了一声,“黎季犛想拿这十万大山当王八壳,跟本侯耗。”
    “侯爷。要不调云南的藤甲兵过来搜山?”韩观提议。
    “搜个屁!”沐春直接爆粗,“几十万活人散在几百里的林子里。拿人命去填坑?这山里產不出一两银子一块铁。咱们进去图什么?”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通政司的加急快马衝进大营中军。传信校尉翻身落马,双手高举明黄蜡封竹筒。
    “金陵八百里加急!太孙教旨!”
    沐春和韩观立刻整理甲冑,单膝跪地。
    沐春接过竹筒,捏碎蜡封,抽出硬黄纸。
    一目十行。
    沐春定眼看著纸上的字。几息后。他直起身,把教旨递给韩观。
    韩观凑近看去,眼皮直跳。
    教旨上没提半句强攻。
    寥寥几行字。
    “大明之兵,不入险地。以山脚划线,筑堡封锁。以南洋占城稻为饵。山中蛮夷,凡交出一安南青壮活口(须先物理去势),赏精米五十斤。交一女童,赏米二十斤。交一首级,赏米十斤。”
    韩观倒抽冷气。
    “刀子杀人慢。太孙这是用大米杀人啊!”韩观双手发抖。“这绝户计狠到家了!这是要让安南人自己把安南人当畜生捕!”
    沐春拿回教旨。
    “传令。”沐春走到沙盘前,拔出代表安南人的黑旗。全丟进火盆。
    “全军停止进山。”
    “绕著安南群山边缘。每隔十里,修一座石堡。架上火炮。拉起绊马索。堵死所有出山的路。”
    沐春拔出长剑,剑尖点在沙盘的山脉外延。
    “每座石堡前。起十口八尺宽的大铁锅。派人把海船刚运来的南洋大米。给本侯敞开了煮!”
    “等顺风的时候,把肉粥的香味全往林子里扇。”
    “太孙交代了。降维打击。不给他们当人的机会。就拿他们当野狗养。”
    五日后。
    牛角山深处,野竹沟营地。
    安南偏將阮虎蹲在泥窝子里。饿得两眼发绿。
    五天了。黎季犛承诺的口粮压根没见著。山里的野味早被啃得连耗子毛都不剩。树皮扒了个精光。
    阮虎站起身,胃里一阵绞痛。他看向十步外的安南流民。
    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妇人正把一小块观音土往孙子嘴里塞。小男孩肚子胀得溜圆,进气多出气少。
    风从山口吹进来。
    风里夹著一股浓烈的、油汪汪的米粥香气。
    阮虎鼻子抽动。口水直接顺著下巴流。
    不止是他。山坳里上千个饥民,全抬起头。
    阮虎拔出腰刀,招呼手下十几个亲兵。“走。去山口看看。”
    一行人摸到大山边缘。
    山脚下,距离林子不足一箭之地。明军垒起了石头堡垒。外侧空地上,十口大锅一字排开。
    锅底柴火烧得劈啪作响。明军伙夫拿著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白花花的米粒翻滚,里头熬著大块咸鱼肉。
    阮虎眼珠子定在那口大锅上,指甲掐进手心。
    锅旁边,竖著大木牌。安南语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成年男丁(阉割后),换五十斤米。”
    “一颗人头,十斤米。”
    堡垒上。懂安南话的明军通事探出身子,举著铁皮大喇叭。
    “山里的安南兄弟听好了!”通事扯著嗓门。“大明太孙有令!不打仗了!做买卖!”
    “里头没吃的了吧?只要你们绑个人出来,大米现发!童叟无欺!”
    通事拿木勺舀起一碗浓稠的肉粥。当著林子人的面,直接倒在地上。
    “大明米多得吃不完!狗都嫌撑!换不换隨便你们!”
    肉粥渗进黄土。
    阮虎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转过头。身后的十几个亲兵眼神全变了。没人看那块木牌。所有人全在互相打量对方的脖子。
    “都別动心思。”阮虎握紧刀柄。“我是国相指派的偏將。敢动我,就是谋反。”
    没人接话。一个年轻亲兵咽下唾沫,手摸向短刀。
    “將军。谋反株连九族。”亲兵盯著阮虎的脖颈,“可不吃饭,我现在就得死。”
    “放肆!”阮虎一刀劈过去。
    年轻亲兵闪身躲开。后头另外两个亲兵直接扑上来,死命勒住阮虎的腰。
    “对不住了將军。你一个人,能换五十斤米。兄弟们全家都能活!”
    阮虎连喊都没喊出声。腹部被一刀捅穿。
    刀子拔出。阮虎瘫倒在地。血流进落叶堆。
    亲兵们甚至没等他断气,直接扒开他的衣服。一人掏出匕首,照著木牌上的规矩,对准阮虎的裤襠切下去。
    半个时辰后。
    年轻亲兵拖著还剩一口气的阮虎,走出林子。
    明军堡垒门开了一半。
    “交货。”亲兵把阮虎往明军脚下一扔。
    明军翻看伤口,確定切乾净了。直接摆手。
    两个伙夫扛起一袋五十斤大米,砸在亲兵面前。又递上一海碗咸鱼粥。
    亲兵当场跪在地上。手抓著滚烫的粥往嘴里塞。烫得满嘴泡也捨不得吐。
    抱起米袋子,转身跑进林子。
    口子一开,十万大山彻底疯了。
    最初是当兵的抢平民。后来是平民抱团猎杀落单的兵。
    再后来。寨子和寨子之间开始互屠。
    没有明军放箭。没有火炮轰鸣。
    安南的深山老林,成了人间最大的炼蛊盆。
    黎季犛的中军大营设在隱蔽溶洞里。
    火把忽明忽暗。
    陈延满身是血撞进溶洞。手里提著半截滴血断刀。
    “国相!”陈延跪在地上,声音劈了叉。“乱了!全乱套了!”
    黎季犛正对著沙盘推演反攻路线。他抬起头。
    “明军进山了?”
    “没有明军!”陈延猛拍大腿。“是咱们自己人!西边三个寨子的流民联手。把驻在那的五百国相府亲卫营给药翻了!”
    陈延眼睛瞪得通红。
    “五百个人。全被他们用杀猪刀割了下面。绑成粽子。一长串拉到明军堡垒外头换大米去了!”
    黎季犛手里的指挥棍掉在地上。
    他走到陈延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平民把军队缴了?”
    “饿疯了啊国相!”陈延扯著嗓子嚎。“明军大锅就在山外头天天煮粥!一碗米能买一条命!现在山里只要喘气的。全是別人眼里的白花花大米!”
    陈延指著溶洞外。
    “昨天夜里,巡营校尉偷偷割了三个伙夫的脑袋。今天早上。几个千户互相防备。谁也不敢合眼。”
    “大明没动一兵一卒。”
    陈延脸色惨白。
    “他们拿米,把咱们逼成了互相撕咬的野狗!”
    黎季犛跌坐在虎皮椅上。
    他算好了地形。算好了瘴气。算好了大明的补给线。
    可他没算到。大明那位太孙,根本没想打什么堂堂正正的仗。
    这是最原始的物种收割。
    “封锁消息。”黎季犛咬著后槽牙。“逃跑换粮的。抓全家。点天灯掛树上!镇住他们!”
    陈延惨笑一声。
    “国相。镇不住了。”
    陈延慢慢站起身,退后两步。
    溶洞深处,几十个保卫黎季犛的贴身护卫,无声无息走出来。
    每人手里全提著刀。刀尖点地。
    火把光照在护卫脸上。全是一张张饿脱相的骷髏脸,透著吃人的绿光。
    “陈將军。”领头的护卫队长眼珠子钉在黎季犛的脑袋上。“大明山外的通事喊话了。”
    队长咽了口唾沫。
    “国相的脑袋。不按斤算。一口价。一万石精米。外加一百头水牛。”
    黎季犛站起身。后背撞在石壁上。
    平日里能镇住满朝文武的权势,在这群饿疯的恶狼面前,成了废纸。
    “你们想造反!”黎季犛手按剑柄,厉声呵斥。
    “国相。”护卫队长逼近一步。“弟兄们的爹娘全饿死在外面了。借您的项上人头,给安南留个种吧。”
    溶洞里几十把长刀同时扬起。
    ……
    山外大营。
    沐春端著一碗加了海米乾贝的细粥,呼嚕喝个精光。
    韩观大步流星走进帐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