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东宫书房。
    檀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往上飘。
    棋盘散开。朱允熥夹起一枚白子,压在黑子上方。玉石碰撞,脆响一声。
    “內循环的底线,是铸幣权。”
    朱允熥把白子推向李景隆。“景隆,建州榷场这半个月,收了多少罗斯金幣?”
    李景隆左手托著袖口,大拇指猛推腰间算盘。啪。
    “八万枚。折合白银十六万两。”李景隆抬头报数。“大多是燕王派人送来的。”
    朱允熥摇头。
    他拉开紫檀木抽屉,拿出一叠厚实的桑皮纸。油墨香气浓得冲鼻。
    纸面上印著双龙戏珠,正中一行楷书——“大明建州榷场专用本票·壹贯”。
    底下一排细字:“凭票即兑盐一斤或布半匹,限关外通用。”
    “传令蓝玉。”朱允熥把本票拍在书案上。“从明天起,建州榷场不收金银。”
    李景隆拨算盘的手僵住。
    “不收金银?”他嗓门拔高了半截。“殿下,金银可是硬通货。燕王拿命抢来的罗斯金幣,咱们不收——那盐和铁器怎么卖?”
    朱允熥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搭在腹前。
    “他手里的铁矿石、紫貂皮、老参,拉到建州来。户部不给金银,只给这桑皮纸。”
    “拿到本票,才能在榷场里换大明的盐、布、铁锅。”
    李景隆顺著这条线往下捋。
    用实物换纸片。再用纸片换大明的实物。朝廷连一文钱现银都没掏,白赚了关外的特產。
    “那要是燕王不卖皮草,硬拿著罗斯金幣来买盐呢?”
    “拿金幣换本票。”朱允熥食指敲著桌面。“这叫匯率。匯率的规矩,孤说了算。”
    李景隆盯著桌上那张桑皮纸,嘴巴张了张,没敢接话。
    朱允熥端起茶碗润喉。
    “今天一枚金幣,孤定十贯。明天觉得北边送来的金子太多了,改规矩——一枚金幣只换五贯。”
    “买盐的標价没变,还是十贯一斤。但他手里的金子,购买力直接腰斩。”
    “孤要让四叔搞清楚一件事——在极北那片冰天雪地里,他拼死拼活抢来的金银就是废铁。大明印出来的纸,才是让他四万人和五十万流民活下去的命根子。”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世界大地图前。
    手指点在建州那个红圈上。
    “这叫引水出缸。”
    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深痕。“他盆里的水,连同他流下的血,一滴不剩,全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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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连天。极北荒原。
    燕王大营。
    牛皮大帐內,冷风顺著缝隙往里钻。
    朱权一脚踹翻了铜火盆。烧红的木炭滚落一地,滋啦燎著了铺在地上的羊皮毯。
    “欺人太甚!”
    朱权拔出弯刀,一刀劈在案桌上。木屑崩飞,刀刃卡在木纹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张玉站在一旁,脑袋压得很低。战靴上全是泥冰。
    朱棣披著狼皮大氅,坐在胡床上。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本票。纸张很薄,但在他掌心里重如千钧。
    “蓝玉把建州榷场的金银交易停了?”朱棣嗓音沙哑。
    “停了。全停了。”张玉咬著后槽牙回话。“城头掛了木牌。一斤盐,原来卖二十个铜板或者等价碎银。现在只认一贯的本票。”
    “价没涨。但只认纸不认钱。”
    “可罗斯金幣兑本票的价——前天还是一兑十,今天直接砍成了一兑五!”张玉拳头攥得骨节凸起。“咱们刚抢回来的三万枚金幣,还没捂热乎,活生生折了一半!”
    朱权喘著粗气。
    “四哥!这哪是买卖?这是明抢!”
    朱权眼眶熬得通红。“太孙一张烂纸印出来,就把咱们兄弟在雪地里拿命拼的金子给吞了!不认这破纸!大不了带兵去找高丽人换!”
    “找高丽换?”
    朱棣站起身。狼皮大氅扫过地面的炭灰。
    他走到火盆残骸前,把手里的本票凑近一块还亮著红光的炭。
    纸边碰上高温。火苗卷上来,双龙戏珠的图案烧成灰黑碎屑,簌簌落地。
    “高丽人敢收咱们的金子?”朱棣把纸灰抖落。“太孙一道调令,大明水师开过去,高丽王连夜就得把咱们的脑袋切下来装盒子里送去金陵。”
    朱棣大步走向营帐门口。挑起厚重的防风毡帘。
    外头,五十万大明流民正在雪地里刨土伐木。简陋的窝棚连绵几十里。
    “老十七,你看清楚外头这帮人。”
    朱棣指著那群哈著白气干活的流民。
    “五十万张嘴,加上咱们手底下的兵,一天就是五六十万斤口粮。”
    “不吃盐,兵握不住刀。不给铁锅,流民煮不熟粥。不买布,晚上就得活活冻死一万个。”
    朱权大步衝出营帐,站在风雪里。
    “四哥,那就这么认宰?由著太孙拿纸片子换咱们的命?”
    冷风灌进朱棣的领口。他没打哆嗦。
    被算计的憋屈感褪去之后,眼底爬上来的,是被逼到崖边的癲狂。
    “老十七。咱们现在就是大明的长工。”
    朱棣盯著远方的风雪。“东主发了话——干活不给现钱,只给代金券。你还必须拿著这代金券,回东主的铺子里买天价米。”
    朱权手背青筋暴起。“那就反了他娘的!”
    “反?拿什么反?”
    朱棣猛地回头。一双通红的眼对准朱权。
    “蓝玉的红夷大炮架在建州城头!咱们手里连十斤多余的生铁都打不出一把好刀。拿天灵盖去撞炮弹?”
    朱棣咬著牙根,沉默了两个呼吸。
    “被拴了绳子的畜生,只有两个活法。”
    他走向旁边的黑马。一把扯下马鞍旁掛著的百炼长剑。
    “要么趴在雪地里饿死。”
    “要么——去咬別人!”
    长剑出鞘。剑锋倒映著刺目的雪光。
    “张玉听令!”朱棣嘶吼。声音穿透呼啸的北风。
    “大军拔营!留一万人看著流民就地筑城,把所有粮食盐巴集中!”
    “太孙不是要榨乾咱们的金银?这极北苦寒之地不够他榨的!”
    朱棣翻身上马。黑马扬起前蹄,重重踏在冻土上。
    “往西!去罗斯公国的腹地!”
    “打下他们的国都!皮草、矿山、地窖里的金库——全给本王抢空!”
    “他要收纸?老子就拿半个罗斯的活人血去填他印出来的那些破纸!看他那缸到底能装多少水!”
    张玉双膝砸地,鎧甲撞出巨响。“喏!”
    朱权攥紧弯刀,翻身跃上马背。
    低沉苍凉的牛角號声在荒原上炸开。
    四万轻骑拋下累赘,像一群被逼进绝巷的饿狼,露出最利的獠牙,朝更广阔的西方疯狂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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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金陵。奉天殿。
    红日初升。御道两旁的青石板上结著一层薄霜。
    净鞭三响。六部九卿文武百官按品级入列,跨进朱漆大门。
    老朱大病初癒,留在武英殿。龙椅空悬。
    朱允熥穿著黑红交织的太孙常服,端坐在御阶侧下方的监国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份刚从通政司送来的加急军报。
    户部尚书郁新站在左班文臣首位。双手捧著象牙笏板,身子挺得笔直。
    建州榷场推行本票不过短短半月,大明国库连一两现银都没出,硬生生从燕王、寧王和关外各部手里换回了价值近三百万两的实物。
    郁新看朱允熥的眼神,跟看一尊活的聚宝盆没两样。
    “启奏太孙殿下。”郁新跨出班列。“辽东建州传回捷报。”
    “燕王与寧王大军誓师西征。七日內连破罗斯人四座大城。俘获牛羊三十万头,金砖三万块。”
    “大批战利品正日夜兼程送往建州榷场,排队换取本票。”
    郁新压著嗓音里的亢奋,老脸涨得通红。
    “户部会同宝钞提举司,擬再加印建州本票八百万贯,以应付大军开销。”
    大殿內嗡嗡声起。文官交头接耳,喜色溢於言表。
    太孙不费一兵一卒,用一张张几乎不要成本的纸,把几路强藩变成了大明最锋利的割肉刀。坐收渔利。
    朱允熥把军报隨手扔在案桌上。
    没有夸奖郁新。没有露出喜色。
    他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朝臣。
    “郁尚书,你这户部尚书,帐算得精眼光差远了。”
    郁新一愣。笏板握紧。“老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御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