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人不是朋友。
    但也没必要现在就变成敌人。
    东西送过去后,眾人便没再盯著那边。
    因为太盯著,人反而不敢出来。
    码头上继续忙。
    搬弹药的搬弹药。
    修炮位的修炮位。
    工匠还把那间木屋拆了一半,取下木板和梁,补到仓边的矮墙后头,临时做成一道遮挡。
    宋时济那边也没閒著。
    他带著医官重新看了一遍伤兵。
    肩头中弹那个火銃手已经被取出铅子,疼得直冒汗,嘴里咬著布头,脸白得厉害。
    宋时济一边缝伤口,一边骂:“让你躲窗边,你偏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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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兵咬著牙挤出一句:“属下没想给西夷放第二枪……”
    宋时济哼了一声:“命都没了,还第二枪。”
    但缝完之后,他还是亲手给那兵灌了两口酒,又让人抬去避风处。
    远征这一路走到现在,兵越来越少,命越来越值钱。
    谁都明白。
    又过了一阵,北边林地那头,终於有了动静。
    一个守哨兵快步回来,抱拳道:“都督,东西……少了一半。”
    郑森抬头。
    “人呢?”
    “没看清。只听见草响。等小的再看时,布和盐都没了,铃还留了一个,刀也拿走了一把。”
    施琅笑了一声。
    “还挺会挑。”
    郑森却点点头。
    “这就够了。”
    何文盛没太明白,低声问:“都督,这说明什么?”
    郑森道:“说明他们看见了今晚的事,也看见了咱们不是上来就乱杀。”
    “他们不敢近,但也没站去西班牙那边。”
    “至少眼下,还在看。”
    何文盛若有所思。
    “那是不是说明,可以拉?”
    “可以试著拉。”
    郑森抬眼望向山林那边。
    “但別急。”
    “现在谁急,谁就输。”
    与此同时,西班牙那边显然也不可能装聋子。
    教堂和庄园那头,从下半夜开始,就断断续续有灯火晃动。
    虽然离得远,听不见具体说什么。
    可光是火把来回的影子,就知道那边已经乱起来了。
    周哨总站在临时炮位后头往那边看,咧嘴道:“他们总算反应过来了。”
    施琅冷声道:“反应过来才对。”
    “咱们夜里夺了码头,放了枪,死人也在那儿。”
    “若他们还睡得著,那西夷也太废。”
    周哨总摸了摸鬍子。
    “那他们会不会现在就来打?”
    “不会。”郑森接过话,“他们现在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
    “码头失了,粮仓没了,海边还有船。他们最先想的不会是衝过来送死,而是先报信、先摸底。”
    “人对未知最怕。”
    “西班牙人也一样。”
    这话一点没错。
    明军虽然人数不多,可他们是从海上来的。
    是从西班牙人最没想到的方向来的。
    西班牙人现在最怕的,不是码头丟了。
    而是不知道海面上还停著多少船,岸上还埋著多少人。
    而这,恰恰是郑森最想要的效果。
    你乱。
    我稳。
    你猜。
    我修。
    你急著找援兵。
    我先把前埠扎下去。
    天色一点点往亮处走。
    可码头上的人没一个敢松。
    郑森最后下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今日起,码头边三道哨。”
    “第二,仓里东西先不外分,统一登记。”
    “第三,沿小路往山口再探一回,但不进庄园,不近教堂。”
    “第四,把白日那批布和盐,再备一份。”
    “明日若土人再看,就还给。”
    “第五,船上继续卸土袋和木料,把这里变成真工事。”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
    眾人听著,只觉得后背发紧,但心却稳了。
    这就对了。
    最怕的是打完一仗后,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
    现在郑森把路一条条排出来,谁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而这时,何文盛站在栈桥边,低头看著海水拍在木桩上,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切。
    大明从北京出来。
    打辽东,收草原,下西域,控南洋,入印度,破红海。
    如今,竟真的在这十万里外的新大陆,点起了自己的火。
    不是路过。
    不是抢一票就走。
    而是要扎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向那面掛在木桿上的旗。
    旗子被海风吹得捲起,又落下。
    这地方还不叫城。
    也不算港。
    可它已经不是西班牙人原来那个安稳的小码头了。
    从今夜起,这里开始有了另一种规矩。
    是大明的规矩。
    而远处山后头,那些土人和西班牙人,也都已经知道——
    来了新的客人。
    而且,这客人不像走错路的商船。
    他们是带著刀和算盘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海风更硬了。
    码头边的火盆烧了一夜,木炭已经发白。几个值夜兵蹲在沙袋后头搓著手,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山口和海面。
    刚打下来的地方,最怕的不是外头来人,而是自己先乱!
    好在这一夜,没乱。
    粮仓封了,火药桶也挪进了单独的小仓,门口加了两道木閂,还有四名火銃手轮值。那两门西班牙人的旧炮,也被调了位置,一门对著山路,一门对著近海口。工匠又连夜用木板和沙袋垒了低墙,炮位虽然寒酸,但至少能挡子。
    郑森一夜没睡,施琅也没睡。
    两个人在码头来回看了三四遍,每一处都亲自盯过,直到黎明前,才最后一次回到仓边的临时议事棚。
    木案上摊著那张粗图。
    一边是山后教堂和庄园,一边是小码头和粮仓。再往外,是海湾、礁石和停在湾口外的三艘大船。
    何文盛抱著簿册站在旁边,眼里全是血丝。
    他昨晚记了一夜,可越记,心里越发明白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这地方已经不是打下来就算完了。
    接下来每一个名字,每一道军令,每一笔粮盐数目,都会变成大明以后在这块地上的根!
    施琅扯下腰刀,往木案边一靠,先开了口。
    “先把名字定了。”
    周哨总也在棚里,听见这话,下意识咧嘴一笑。
    “是该定个名,总不能一直叫小码头。”
    赵海摸了摸下巴。
    “码头拿下来了,仓也在手里,后头还要立埠。名字得压得住。”
    周哨总立刻抢话:“卑职觉得,叫『东胜港』就不错。东渡而胜,听著提气!”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那不如叫『镇夷口』。昨夜这一仗,不就是镇住西夷了吗?”
    又有人道:“叫『平夷埠』也成,稳当些。”
    一时之间,棚里七嘴八舌。
    有求威风的,有图吉利的,还有人想直接带“明”字,叫个“大明新海口”。
    何文盛在边上听著,手里的笔一直没停,把这些名字全记了下来。
    施琅没插话,他只是看著郑森。
    这种地方叫什么,不能光图响亮。因为名字一旦写上去,后头传回朝廷,传回台湾,传回天津,那就不是嘴上说说了。
    郑森站在木案前,目光落在图上那条细细的海湾线上。半晌,他才开口。
    “不叫东胜,也不叫镇夷。”
    棚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哨总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郑森抬头,看向眾人。
    “东胜,太满。镇夷,太急。咱们昨夜拿的是个小码头,不是大港,也不是总督府。名字叫得太大,反倒显得虚。”
    施琅点了点头。
    这话没错。
    打仗时可以喊得凶,落地时不能飘。
    郑森继续道:“再说,这地方值钱,不在一个『胜』字,也不在一个『夷』字。值钱在於,它是大明东渡后,真正踩住的第一口!”
    他说著,把手按在码头图示上,指尖一点一点划过去。
    “从这儿开始,后头的银山、海路、港镇、矿脉、土人、西班牙人的粮道,全都能顺著摸过去。它不是终点,它是头一口井!”
    何文盛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动。
    这话已经不是在说码头了,而是在说局!
    郑森略一停顿,这才道:“我给它起个名,叫新金山。”
    棚里一静。
    连施琅都眯了下眼。
    周哨总先愣了愣,隨即脸上就亮了起来。
    “新金山?都督,咱们这儿还没见著金子呢!”
    棚里有人笑了一声,可没人真把这话当笑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金山”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不是眼前真有金子,而是这地方,今后要给大明开金路!
    郑森道:“就是因为现在还没见著,才更要这么叫。你们记著,这地方今天是个小码头,明天可能是前埠,后天就可能是通著银山、通著海路、通著整片新大陆的大口子!现在叫新金山,不是夸大,是立志!”
    施琅这回笑了。
    “行!这名字,我认。”
    赵海也跟著点头:“既不虚,又够直。兵听了有劲,商听了也会眼热。”
    何文盛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接了一句。
    “都督,若按旧例,此地还不算正式城埠,眼下只是前沿据点。是不是要在『新金山』前头再缀个字?”
    郑森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说,先写『前埠』?”
    “是。”何文盛拱手道,“一来稳妥,二来有章法。若后头真站稳了,再升为『新金山港』、『新金山镇』,都说得过去。”
    施琅也觉得有理。
    “先小后大,没毛病。”
    郑森想了想,最终点头。
    “好。眼下军中、簿册、口头,统称『新金山前埠』。但对外,咱们也不必拘泥。兵士若喊新金山,就让他们喊。这个地方,迟早就是这个名!”
    一锤定音!
    名字落下,棚里的气也定了一半。
    因为人远在万里之外,最怕的就是觉得脚下这地方是飘的,是临时借来的。可一旦有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有了名,就有归属。
    有了名,就有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