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狗在欲塔的台阶前停下。
    塔很高,七层,在雨幕中像一根插入天空的黑色骨刺。塔身依然没有窗户,只有每一层檐角下掛著暗红色的灯笼。灯笼的光在雨中晕开,將塔前的青石广场染成一片暗红。
    塔门是黑色的,铁铸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巨大的门环。门环是兽首形状的,兽首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雨中微微发光。
    戌狗走上台阶,站在塔门前。
    它没有推门。
    因为门是锁著的。
    锁在哪里?
    戌狗的目光扫过塔门,没有看到任何锁孔。它用鼻尖贴近门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缝里涌出的气味很复杂。有古老的气息和戒指、碎片一样,有偽善的甜腻,有恐惧的胆汁,还有一种它从未闻过的、像臭氧一样的、带著轻微电流感的气味。
    偽善之眼。
    那颗悬浮在塔顶的巨大眼球,它的气味透过层层石壁渗透下来,瀰漫在整座塔的每一个角落。
    戌狗后退一步,蹲坐在台阶上,闭上眼睛。
    它需要等。
    等一个时机。
    支线二【七情共鸣】要求:在七个区域中各触发一次“情感共鸣”——在喜堂发怒,在怒渊微笑,在哀苑大笑,在爱巢表现出真实情感,在恶冢……等等。戌狗已经在地下空间(惧窟)触发了对偽善之根的“探索”,但那算不算情感共鸣?
    它睁开眼睛。
    也许,不需要刻意去触发。情感共鸣会在它真正“感受”到某种情绪时自然发生。而在这座镇子上,它已经感受了很多——愤怒、悲伤、厌恶、警觉、好奇、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林渊的……
    戌狗甩了甩头,將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它站起身,沿著欲塔的基座走了一圈。在塔的背面,它发现了一处隱蔽的石阶。石阶向下延伸,通向塔基下方的一个暗室。
    戌狗沿著石阶走下去。
    暗室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壁画——不,不是壁画,是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覆盖了每一寸墙壁。
    文字是用一种戌狗不认识的古老字体书写的,但它能闻到这些文字的气味。
    契约的气味。
    创始契约。
    这不是原件,而是一个副本。一个被刻在石壁上的、永久性的副本。原件在塔顶的偽善之眼內部,而这个副本,是建造欲塔时留下的“备份”。
    戌狗走近墙壁,鼻尖贴在文字上,一行一行地嗅过去。
    它的嗅觉无法“读懂”文字的含义,但能闻到每个字背后蕴含的“意图”。那些意图——就像食物有味道、木头有纹理一样——在戌狗的嗅觉神经中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感知的、模糊但真实的信息。
    它闻到了“疗愈”的意图。温暖的、柔软的、带著药草气味。
    然后,它闻到了“控制”的意图。冰冷的、坚硬的、带著金属气味。
    再然后,它闻到了“恐惧”的意图。刺鼻的、辛辣的、带著肾上腺素的气味。
    最后,它闻到了“愿望”的意图。
    不是一个人的愿望,而是很多很多人的愿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將整座镇子笼罩其中。
    愿望的內容,用人类的语言翻译过来,大致是——
    “我们不想再痛苦了。”
    这就是创始契约的真相。
    不是“偽善即德,真性为恶”。那是后来的镇民自己加上的註解。
    最初的契约,只有一句话:
    “我们不想再痛苦了。”
    而偽善之源,就是这句话的“执行者”。它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实现了这个愿望——抹去所有的真实情绪。因为真实情绪,无论快乐还是悲伤,都伴隨著痛苦的可能性。
    没有了真实情绪,就没有了痛苦。
    但也没有了快乐。
    没有了爱。
    没有了活著的感觉。
    戌狗站在石壁前,看著那些古老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出暗室,重新站在欲塔的台阶前。
    雨小了。
    天色微微发亮。
    又一个黎明。
    戌狗抬起头,望著塔顶。偽善之眼看不到它,因为它被塔身的石壁遮挡了。但它能感觉到那颗眼球的存在——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像实体一样的压迫感,从塔顶倾泻而下,笼罩著整座塔。
    “主人。”它在意识中呼唤。
    “我在。”
    “我知道创始契约上写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
    “『我们不想再痛苦了。』”
    沉默。
    然后林渊说:“所以偽善之源的本质,不是邪恶。是善意。是被扭曲的、走向极端的善意。”
    “嗯。”
    “你要怎么做?”
    戌狗没有立刻回答。
    它低下头,看著自己爪下湿漉漉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中,有一株小小的、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雨中轻轻摇晃。
    那株草是绿色的。
    在整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它是唯一的、真实的、未经偽装的绿色。
    “我要改写的不是『偽善即德,真性为恶』。”戌狗说,“我要改写的是『我们不想再痛苦了』。”
    “改成什么?”
    戌狗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们可以痛苦,但我们也可以活著。』”
    林渊没有回应。
    但戌狗感觉到了。在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锋利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气息,忽然变得温暖了一些。
    只是一些。
    但足够了。
    戌狗转身,离开欲塔,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它还有支线任务要完成。
    还有面具要收集。
    还有真相要挖掘。
    但它的方向已经確定了。
    塔顶。
    偽善之眼。
    创始契约。
    改写。
    ——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戌狗蹲坐在欲塔的台阶上,闭上了眼睛。
    它不是在想如何登塔。它已经想好了。
    它是在想那座镇子——那座它只待了不到两天、却仿佛已经待了一辈子的镇子。它想那些微笑的面孔,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流不尽的泪。它想那个在石室里磨断指甲写下“我不想笑了”的年轻人,想那个摘下面具后崩溃大哭的林氏妻子,想那个用伤疤累累的脸露出真实笑容的老人,想那个被吸空了所有情绪却还在渴望死亡的白衣女人。
    它想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