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狗没有停留。它穿过迴廊,走出喜堂的大门,重新回到青石板路上。
    雨还在下。
    天光更加昏暗了。
    戌狗沿著河岸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它抬起一只前爪,看著爪垫上沾著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顏色很深,像是刚从很深的地下翻上来的。
    但在泥土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金属碎片。
    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戌狗低下头,用舌头將那个碎片卷进嘴里,含在舌下。
    它闻到了碎片上的气味。
    不是铁锈,不是血腥,不是偽善。
    而是一种……古老的气味。像是尘封了很久的书籍,像是深埋在地下的陶罐,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某个角落里残留的记忆。
    “藏好。”林渊说,“回去再看。”
    戌狗合上嘴,继续沿著河岸走。
    它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没有镇民、没有笑容面具、没有偽善气味的地方,好好看看这个碎片上到底藏著什么。
    它还需要决定一件事——
    明天,它要去喜堂,定製属於自己的笑容面具。
    不是为了融入。
    而是为了接近。
    因为林渊说得对:在这个镇子上,真相和谎言的气味是顛倒的。
    要想嗅出偽善之源的真面目,它必须先学会……戴上偽善的面具。
    戌狗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它身后的喜堂里,三百多个微笑的面孔依然在咀嚼著虚假的食物,流著空洞的眼泪。
    桂花树下的幽冷白光,在雨中微微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正缓缓睁开眼睛。
    戌狗在镇西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磨坊。
    磨坊紧挨著河道,水轮早已停止转动,木质的叶片上长满了青苔,在雨水中泛著墨绿色的光泽。磨坊內部空间不大,石磨盘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著一些腐烂的麻袋,散发出霉败的气味。
    这里没有镇民。
    没有微笑。
    没有偽善的甜腻。
    戌狗在磨盘旁蹲坐下来,舌头从下顎翻起,將那枚金属碎片吐在爪边的地面上。
    碎片很小,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种器物上崩落下来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铁或铜,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於黑色的金属,表面隱约能看到一些纹路——不是铸造的纹路,而是雕刻的,线条极细极密,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图腾。
    林渊的意识在碎片上停留了片刻。
    “能闻出什么?”他问。
    戌狗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碎片的表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古老的气味再次涌入鼻腔——尘封的书籍、深埋的陶罐、被时间遗忘的记忆。但在这些气味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更隱秘的气息。
    “血。”戌狗说,“很老的血。不是人的血。”
    “不是人的?”
    “不是。”戌狗的耳朵微微转动,“但也不是动物的。是……另一种东西的。”
    林渊沉默了片刻。暗夜乐园里的“另一种东西”,范围太广了。可以是邪灵,可以是妖魔,可以是某种已经灭绝的古老存在。仅凭“不是人的血”这条信息,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先收起来。”林渊说,“后面可能会用到。”
    戌狗用舌头將碎片重新卷回口中,含在舌下。杀戮魔星的体质特殊,任何含在口中的物品都会被一层薄薄的黏液包裹,既不会吞下去,也不会被腐蚀,就像被封存在一个微型的隔离舱里。
    磨坊外面,雨声渐渐变得密集。
    戌狗抬起头,透过磨坊破损的窗户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比刚才更低了,几乎要贴上镇子的屋顶。雨水不再是斜斜地飘落,而是垂直地、密集地砸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时间不多了。
    它需要儘快拿到笑容面具。
    根据场景介绍中的规则,新迁入的居民必须在三天內定製一副属於自己的面具,佩戴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真正融入”七情镇。虽然戌狗的身份是“戌狗”——一条狗,但规则是否適用於它,它不確定。
    不確定的事情,就是风险。
    而在这个镇子上,风险意味著善行积分被扣除,意味著成为“失踪者”,意味著任务失败。
    “笑面作坊。”林渊说,“在喜堂区域。那个定製面具的地方。”
    戌狗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上的雨水,从磨坊的破门中钻了出去。
    雨幕中的七情镇,比白天更加诡异。
    白墙黛瓦在雨水中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在软化、扩散、失去边界。红灯笼在雨中摇晃,灯笼上的“善”字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格外醒目,像是用血写成的。
    戌狗沿著河道朝镇东走去。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边缘,儘量减少爪子拍击地面的声响。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中微微发亮,像两颗镶嵌在铁灰色皮毛中的琥珀。
    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镇民。
    那些门窗依然紧闭,窗帘后的身影依然在晃动,但没有人走出来。整个镇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雨声和戌狗自己的呼吸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戌狗看到了笑面作坊的招牌。
    那是一块横掛在门楣上的木匾,黑底金字,写著四个字:“笑面作坊”。招牌的两端各掛著一盏红灯笼,灯笼的光晕在雨中散开,將作坊的门前染成一片曖昧的暗红色。
    作坊的门是虚掩著的。
    戌狗用鼻尖轻轻顶开门板,侧身挤了进去。
    作坊內部比它想像的要大。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进深大约有十来步,宽度能並排停下三辆马车。两侧的墙壁上掛满了面具——各种各样的面具,白色的瓷面,红色的嘴唇,弯弯的眼睛,每一张面具上的表情都是同一个微笑。
    但戌狗注意到,那些微笑是有细微差別的。
    有的嘴角上翘的弧度大一些,有的小一些;有的眼睛弯得更深,有的更浅;有的面颊上有浅浅的酒窝,有的没有。这些微小的差异让每一张面具都像是为特定的人量身定做的——不,不是“像是”,它们就是。
    每一张面具,都对应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