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人之间说话,不需要说的太过明白。
    能快速证明墨桑榆究竟是不是容族血脉的地方,只有容族祠堂。
    “走吧。”
    容玄辞抬手,又弹出一滴血珠。
    血珠没入银色光罩,光罩上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人通过。
    他率先走了进去。
    凤行御牵著墨桑榆,跟在他身后。
    踏进光罩的那一刻,墨桑榆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扫过,像是被什么古老的力量审视了一遍。
    那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光罩上的裂缝已经合拢,雾气重新涌上来,將整座岛遮得严严实实。
    “跟上。”
    祠堂这种地方,就算是尊主,也不能隨意带外人进去。
    故而,容玄辞没有惊动族內的任何人,直接就带著他们去了。
    祠堂建在山腹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座不起眼的石殿,灰白色的石材与山体融为一体。
    石殿门前立著两根巨大的石柱,柱身雕刻著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流淌的血液凝固成了石头。
    墨桑榆盯著血色纹路看了片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容玄辞將掌心贴在石门上。
    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长明灯。
    灯芯燃著银白色的火焰,没有烟,也没有气味,只有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
    “进去。”容玄辞说。
    墨桑榆抬脚迈过门槛,就在她踏入甬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凤行御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回头看去,凤行御站在门口,眉头微蹙,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
    “怎么了?”墨桑榆问。
    凤行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甬道深处。
    “有股力量,在压制我的异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墨桑榆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强忍著什么。
    容玄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凤行御一眼。
    “祠堂的禁制会排斥外人,越往里走,压制越强。”
    意料之中的事。
    凤行御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墨桑榆的手。
    墨桑榆感觉到他的掌心温度在升高,脸色也比方才白了几分。
    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容玄辞先行说道:“你就留在这里。”
    “再往前走,祠堂里的先祖牌位感应到外族气息,尤其是云族的嫡系,不会安生,闹出动静,惊动了族里的人,就別想顺利了。”
    墨桑榆不解:“两族一直通婚,为何容族的先祖对云族嫡系反而更为排斥?”
    “因为忌惮,通婚不过是维繫表面的平衡。”
    容玄辞只大概解释一句。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恩恩怨怨,一句半句说不清楚。
    凤行御沉默看向墨桑榆。
    她站在甬道里,银白色的长明灯映著她的脸,清冷又安静。
    从踏入这里开始,她没有任何不適的反应,甚至比在外面时更加从容,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我在这里等你们。”他说,声音很轻:“去吧。”
    “好。”
    墨桑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很快出来。”
    她转身,跟著容玄辞往甬道深处走去。
    祠堂的正殿比甬道更加幽深。
    殿內没有窗,只有屋顶最高处开了一个圆形的天窗,一束光从那里落下来,正好照在正中央的石台上。
    石台上放著一盏灯。
    灯身是青铜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只有灯芯处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光。
    像是隨时会熄灭,又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这是血引灯。”
    容玄辞站在石台边,看著那盏灯:“每当有新的继承人出现时,它就会自动亮起。”
    “除此之外,它还能確认嫡系血脉,只需要滴一滴血进去,如果灯亮了,就是,如果不亮……”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知道了。”
    墨桑榆乾脆利落地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指尖凝出一滴血珠,落入灯盏。
    鲜血没入青铜灯身的瞬间,那盏灯像是活了过来。
    灯芯处一丝微弱的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
    灭了。
    殿內陷入黑暗。
    “难道我们猜错了?”
    容玄辞脸色沉了沉,似乎有些难以接受:“怎么可能?”
    他寧愿相信是血引灯坏了,也不愿相信这个结果。
    墨桑榆低头看著那盏熄灭的灯,神色倒是平静,只是,她也觉得不太可能。
    就在这时,灯芯处忽然又亮起一点光。
    並且迅速蔓延。
    从灯芯蔓延到灯身,从灯身蔓延到整个石台。
    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墨桑榆的银髮在光芒中无风自舞,清冷的眼睛里倒映著满室银辉。
    这……?
    容玄辞站在原地,看著那盏灯,脸上的惊喜慢慢转变为惊愕。
    显然,作为尊主的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墨桑榆还来不及细思,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
    不是灵力,是另一种力量,更古老,更浩瀚,像是沉睡了千年的血脉在这一刻甦醒。
    她手指微微发烫,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溢出,与血引灯的光芒融为一体。
    墨桑榆立马探查那个力量,却发现体內根本没有,好似刚刚那一幕,只是一个错觉。
    “可以確信了。”
    容玄辞神色难掩激动:“你才是我妹妹,是容族真正的嫡女。”
    相比之下,墨桑榆平静的近乎冷漠:“我是你妹妹,那容緋嫣是谁?”
    “我会查。”
    容玄辞的声音冷下来:“嫣儿从小是被婶娘养大的,与我其实並不亲近,但她的血脉,她的身份,我却从未怀疑过……这件事,我一定追查到底!”
    墨桑榆点点头,没再说別的:“走吧。”
    凤行御还在等她。
    血引灯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復成那一簇微弱的火苗,竟一直都没熄灭,还在安安静静地燃著。
    容玄辞目光落在血引灯上,眸底闪过几许沉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
    甬道尽头,凤行御靠在石壁上,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见墨桑榆出来,他立刻直起身,朝她伸出手:“如何?”
    “確定了。”
    墨桑榆抬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汗,无奈地看著他:“你就非得这么死心眼,非得站在这个入口等我,就不能往后退几步?”
    “没关係,我顶得住。”
    凤行御微微低头,任由她帮自己擦汗:“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让妹妹认祖归宗。”容玄辞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榆儿,你能跟哥哥说说,你以前的事吗?”
    这身份的转换,容玄辞倒是適应的挺快,这声“榆儿”叫的也极其自然。
    凤行御不动声色,將墨桑榆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暗红色的眼眸淡淡扫过容玄辞,透著无声地警告。
    墨桑榆感受到身旁人的维护,抬眸看了凤行御一眼,眼底的清冷稍稍化开一丝暖意。
    她转头看向容玄辞,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因嫡女身份確认而產生半分波澜。
    “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顛沛流离也好,隱忍求生也罢,都已是过去,对我而言,容族嫡女的身份,只是一个答案罢了。”
    “至於认祖归宗,还是等当年的事弄清楚后,再决定要不要认这个祖。”
    容玄辞一怔,看著她眼底毫无温度的漠然,心头猛地一涩,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他身为容族尊主,执掌族中大权多年,却连亲妹妹流落在外多年都毫不知情。
    反倒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占了她的位置,享了本该属於她的尊荣与呵护……
    “是哥哥考虑不周。”
    容玄辞放低姿態,语气满是自责:“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定然受了不少苦,是容族亏欠你,是我这个哥哥亏欠你。”
    “以后,哥哥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半分,属於你的一切,我都会一一为你夺回来。”
    墨桑榆沉默地听著。
    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感觉。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想要个答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出自何处,知道后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毕竟,她都已经生生死死好几回了。
    可此刻,听到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说,“亏欠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她,还要將原本属於她的东西都一一替她夺回来。”
    纵使,她並不在意那些东西,这世上,也没有人可以欺辱得了她……
    可这话听起来,还是让她心里微微有了一丝动容。
    或许,是她从未感受过亲情,又或许,是受了血脉的影响。
    最终,她回了一个字:“好。”
    容玄辞闻言,竟有些红了眼眶,他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又忍了下来:“那,哥哥先带你回家。”
    说罢,他看向凤行御:“你也一起,”
    凤行御没说什么,只是垂眸看向身边的人。
    墨桑榆也看向他,却听他说:“阿榆,你做任何决定,我都陪著你。”
    她思索一瞬,心底那点杂念很快就消失了。
    “走吧。”
    先去看看,怎么个事。
    夫妻俩跟著容玄辞,一路顺利来到那座白色的宫殿。
    他们前脚从祠堂离开,族中的几位长老似乎察觉到什么,纷纷赶往祠堂,当看到还没彻底熄灭的血引灯,惊愕不已。
    怎么会!
    容族连出两代继承人,如今的尊主尚未成亲,这血引灯怎么又亮了?
    不对。
    血引灯里刚被人滴血了……
    所有人又匆匆赶往白宫,並且,还通知了嫡系的二爷和三爷。
    容玄辞把墨桑榆暂时安排在主殿,打算以后再专门重新为她建造新的宫殿。
    入夜后,主殿灯火通明。
    容玄辞站在殿中,亲自盯著宫人们忙碌地布置家宴。
    这是他认真思考后,並且得到墨桑榆的同意,才做的决定。
    先举办一场家宴,將墨桑榆的身份,公布出来。
    他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几位长老已经察觉到了祠堂的异动,血引灯的事瞒不住。
    与其让他们私下猜测,不如摆在明面上说。
    他转身看向墨桑榆,她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凤行御坐在她旁边,握著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这个妹夫……
    感觉他看谁都像情敌。
    真没想到,这云族的全系继承人,竟然是个粘人精!
    容玄辞看自己妹妹对他挺在乎的,也就忍了。
    “人到了。”
    容玄辞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最先走进来的是几位长老,头髮花白,步履沉稳,每一个都是容族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看见殿中的墨桑榆和凤行御,脚步齐齐一顿,眼底闪过惊愕。
    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身墨色锦袍,面容与容玄辞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儒雅与隨和。
    他身后跟著一个妇人,保养得宜,眉眼温柔,鬢边簪著一支白玉兰花簪,正是容修远的夫人沈玉蘅。
    也就是养大容緋嫣的那位婶娘。
    她一进来,就看见了墨桑榆,秀眉几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再往后,是容家三爷容怀谨,比容修远年轻不少,神色冷峻,但眉间藏著几分阴鬱之色,一看就是心思深沉之人。
    他进来后,看到墨桑榆一头银髮,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反倒是看见凤行御时,目光明显凝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殿中的人越来越多。
    旁支的,嫡系的,年长的,年轻的,乌泱泱站了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墨桑榆身上。
    银髮如瀑,白衣如雪,面若桃花,眼含清霜。
    她身上的气息与威压,让人不敢小覷。
    最重要的是,黑瞳银髮!
    她竟然拥有容族嫡女的特徵,这是巧合吗?
    大长老率先开口:“尊主,这位是?”
    容玄辞站起身,走到墨桑榆身边,伸手將她拉著,走到眾人面前,他动作很轻,姿態却郑重。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她叫墨桑榆。”
    容玄辞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是我妹妹,容族真正的嫡女。”
    殿中一片譁然。
    几位长老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容修远温和的表情僵了一瞬,脸上闪过疑惑。
    容怀谨面无表情,只是看著墨桑榆的眼神深了几分。
    “你说什么?”
    沈玉蘅手里的帕子攥紧了,指节泛白:“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