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连接处,烟味浓得呛人,几个男人正蹲在那里吞云吐雾。
    车厢內部,更是另一番光景。
    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著,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过道狭窄,被各种各样的行李塞得满满当当。
    夏冬好不容易才从这些障碍物中穿过,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一个靠窗的位置。
    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了下来。
    他来得还算早,车厢里还有不少空位。
    陆陆续续地,人开始多起来。
    整个车厢变得像一个热闹的菜市场。
    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谈笑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属於这个年代的交响曲。
    “花生瓜子矿泉水了啊!”
    “啤酒饮料方便麵了啊!”
    “来,脚收一下!”
    夏冬靠在窗边,看著窗外倒退的站台,看著那些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奇妙的平静。
    重生以来,他一直在奔跑。
    拯救工厂,布局电商,搞网站,申请专利……
    他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也不敢停歇。
    直到此刻,坐在这趟开往未来的绿皮火车上,他才真正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车厢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夏冬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格子衬衫,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青年,正一脸焦急地跟列车员说著什么。
    “同志,我钱包被偷了!”
    青年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带著急切,显得有些尖锐。
    “就在刚才,上车的时候!人太多了,一挤,就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
    列车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我一摸口袋,就空了!”
    很快,一名乘警也闻讯赶来。
    乘警是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很壮实,黝黑的脸上表情严肃。
    他简单地询问了几个问题。
    “钱包里有什么?”
    “有……有两千多块钱,还有几张银行卡。”青年男子的声音里透著沮丧。
    “身份证呢?车票呢?”乘警追问。
    “身份证还在,在上衣口袋里,没和钱包放一块。车票……车票也在。”青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回答。
    乘警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钱,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小偷拿了钱就会把钱包扔掉,这车上人来人往的,根本没法查。”
    “那……那怎么办?能不能报案?”青年还不死心。
    “可以,我给你做个笔录。等到了下一站,你可以下车去车站派出所正式立案。不过我跟你说实话,希望不大。”
    乘警说著,从腰间的包里掏出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周围的乘客们围成一圈,交头接耳地议论著。
    “嘖嘖,真倒霉。”
    “暑假人多,小偷也多,出门就得小心点。”
    “两千多块钱呢,心疼死了。”
    夏冬没有凑过去看热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那个青年。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一时半会儿,又实在想不起来。
    青年正好一直是背对著他,样貌也看不到。
    乘警例行公事地做完笔录,收起本子,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行了,小伙子,就当破財消灾了。好在身份证没丟,不然更麻烦。银行卡赶紧打电话掛失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列车员也安慰了两句,劝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青年一脸的颓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朝著夏冬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的座位,似乎就在这一排。
    当他走到夏冬旁边,侧过身子,准备挤进车厢,找自己的座位时,夏冬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稜角分明,但又透著一股执拗和书生气的脸。
    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此刻写满了沮丧和迷茫。
    夏冬的瞳孔,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轰的一声。
    无数的画面、信息、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王兴!
    竟然是他!
    那个后世网际网路江湖中,一个跺跺脚就能让无数人失业,也能让无数人就业的男人。
    那个创立了校內、饭否、美团,以“九败一胜”闻名,被誉为“最能战斗的创业者”的王兴!
    夏冬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也太巧了。
    而且,对方还这么倒霉,刚上车钱包就被偷了?
    夏冬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2008年。
    对王兴来说,这是个什么样的时间节点?
    夏冬努力地回忆著。
    他记得,王兴在2006年的时候,就把他创立的校內网卖掉了,据说赚了几百万美元。
    那是他的第一桶金。
    然后,在2007年,他创立了中国第一个微博客网站——饭否。
    饭否在当时,聚集了国內最早的一批精英网民,文艺青年、媒体人、程式设计师……可以说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但是,饭否的商业模式一直不清晰,始终在烧钱。
    王兴的日子,应该並不好过。
    更何况,夏冬记得很清楚,饭否在2009年,因为某些敏感言论,被直接关停。
    那对王兴来说,是致命一击。
    所以,2008年的王兴,正处在他人生中第二次创业的关键时期,也是一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
    他不是那个日后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商业巨擘。
    他只是一个,刚刚在绿皮火车上丟了钱包,连晚饭钱可能都成了问题的,迷茫的创业青年。
    而且这个青年,好巧不巧的,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而且在前一世,夏冬的其中一份工作,就是在美团。
    他就是那千千万万个,为王兴的商业帝国添砖加瓦的程式设计师“螺丝钉”之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兴,是他的前老板。
    此时火车启动了,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声音
    夏冬靠在硬座上,微微眯著眼,打量著对面坐著的那个男人,大概三十岁不到,戴著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涣散。
    整个人透著一股精英气,但此刻,这股精英气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掩盖了。
    那是焦虑,沮丧,还有一丝茫然。
    夏冬心里直乐。
    这可是未来的大佬,而现在,这位大佬,正因为丟了钱包,在绿皮火车上怀疑人生。
    夏冬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老爹夏建国塞给他的五千多块巨款,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內侧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