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的咆哮,渐渐变成了低声的嘟囔,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默默地抽著烟,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今天……是来陪练的?
    当夏冬把车稳稳停回起点,拉上手剎,熄火。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树荫下的四个人,已经完全石化了。
    他们看著从车上走下来的夏冬,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这……这是天才吗?
    夏冬走到赵萌身边,看著她依旧泛红的眼眶,递过去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
    “別在意,”他轻声说,“他骂每个人都一样,对事不对人。”
    赵萌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你怎么开得那么好?”她忍不住问道。
    夏冬笑了笑,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开了十几年车吧。
    他想了想,找了个藉口。
    “我爸以前是开大货车的,我从小就坐在他旁边看,耳濡目染。”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赵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整个下午的训练,成了一场夏冬的个人表演秀。
    而其他人,则在刘教练的咆哮声中,继续著自己的“受难记”。
    不过,有了夏冬这个“標杆”在,刘教练的火气似乎也小了一点。
    至少,他没再说出“把车开到天上去”这种话。
    训练结束,夕阳西下。
    每个人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精神和肉体都遭受了巨大的摧残。
    只有夏冬,神清气爽。
    “明天,八点,不准迟到!”刘教练扔下最后一句话,开著自己的车扬长而去。
    眾人拖著疲惫的步伐,准备各自回家。
    “夏冬。”
    赵萌在后面叫住了他。
    “嗯?”
    “那个……倒车入库的时候,方向盘到底应该什么时候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脸上的红晕,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
    夏冬停下脚步,看著她充满求知慾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教练让你看的那个点,是什么?”
    “是……参照物?”
    “对,但又不完全是。”夏冬耐心地解释道,“那个点,只是一个大概的参考,每个人的身高、坐姿都不一样,看到的点也会有偏差。”
    “开车,不能太死板,不能只靠背口诀。”
    “要多用感觉。”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
    “比如离合,你要去感觉那个车身將动未动的临界点,记住那种感觉。”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比如倒车,你要学会用车身和库线去做对比,去感觉车子运动的轨跡。”
    “不要怕教练骂,他骂他的,你开你的。”
    “把他的声音,当成收音机里的噪音就行了。”
    夏冬的话,像一股清泉,流进了赵萌混乱的脑海里。
    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但看著夏冬平静而自信的眼神,她心里的紧张和委屈,莫名地就消散了很多。
    “我……我明天再试试。”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坚定。
    “嗯。”
    夏冬笑了笑,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看著夏冬远去的背影,赵萌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她忽然觉得,这个漫长而燥热的暑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驾校学习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冬也天天来驾校报到。宏图驾校的这片水泥地,就是此刻的人间炼狱。
    刘教练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黝黑的脸膛在阳光下泛著油光,活像一尊刚从庙里请出来的黑脸门神。
    他的目光在几个学员身上来回扫射,那眼神,比头顶的太阳还要毒辣。
    “下一个,赵萌,上车!”
    刘教练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开的炮仗,不带一丝温度。
    赵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白皙的脸颊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短髮被汗水打湿,几缕粘在额头上。
    夏冬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车窗开了一半,热风灌进来,吹得人昏昏欲睡。
    他看著赵萌略显僵硬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嘆了口气。
    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心理素质差了点,尤其是在刘教练这种高压统治下。
    “调整座椅,后视镜,系好安全带!磨磨蹭蹭的干什么?等著我给你开门请你下来?”
    刘教练的催促声又响了起来。
    赵萌被吼得一个哆嗦,动作更快了,却也更乱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今天练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
    刘教练言简意賅,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那个用水泥砌成的斜坡。
    “记住我昨天说的要领,看准杆,对准线,一步到位!”
    “听明白了没有!”
    “明……明白了。”赵萌的声音细若蚊蚋。
    夏冬在后排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知道,这趟活儿,没那么容易结束。
    普桑车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嘶吼,慢吞吞地朝著斜坡爬去。
    第一次,停车位置偏右了。
    “你是瞎了还是怎么著?那根杆是给你当电线桿看的?上面有寻人启事啊?!”
    刘教练的咆哮如期而至。
    第二次,停车距离超线了。
    “我让你踩剎车!不是让你摸剎车!你跟它有感情啊,捨不得用力?!”
    赵萌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夏冬靠在后座上,目光越过赵萌的肩膀,看著前方。
    他能感觉到,前排驾驶位上的那个女孩,身体已经紧绷得像一根隨时会断裂的琴弦。
    第三次,车停得还算標准。
    刘教练总算暂时闭上了他的嘴,只是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起步!”
    他简短地命令道。
    “拉手剎,掛一档,打左转向灯,慢抬离合,轻给油……”
    赵萌在心里默念著口诀,每一个步骤都试图做到精准无误。
    车身开始轻微地抖动。
    这是离合半联动的信號。
    “给油!给油啊!想什么呢?等它自己溜下去给你拜年吗?”
    刘教练的嗓门再一次毫无徵兆地拔高。
    就是这一声。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萌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啪”地一下,断了。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口诀,所有的要领,所有的冷静,都在这一刻被那声怒吼震得粉碎。
    她的右脚,本该轻柔地去试探油门。
    可在极度的慌乱之下,她遵循了一个最原始的本能——踩下去。
    並且,是狠狠地,一脚踩到了底!
    “嗡——!!!!”
    这辆饱经风霜的老旧普桑,从未在训练场上发出过如此嘹亮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