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方案……
    这个方案简直是滴水不漏,充满了诱惑。
    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良久。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好!”
    “夏先生,就按你说的办!”
    “我回去就跟公司申请,签补充协议!”
    合同签完,李霞风风火火的走了。
    她一走,夏建国就好奇地把抓住夏冬的胳膊。
    “儿子!你……你这是跟谁学的?”
    “爸,商业谈判嘛,上网看看,琢磨琢磨,就会了。”
    夏冬轻描淡写地说道。
    周云芳也围了上来,摸著夏冬的额头。
    “没发烧啊……我儿子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就在这时,杜晓年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夏哥!夏哥!又爆单了!”
    “一下午!又卖出去一百五十多个!”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快递员很快就来了,一个黝黑精干的小伙子。
    当他看到堆在地上那两百多个等待打包的盒子时,也惊得合不拢嘴。
    打包工作隨即展开。
    夏建国、周云芳、张伟明,甚至连夏冬都亲自上阵。
    这个年代的快递打包和打单,还处於非常原始的阶段。
    没有电子面单,没有热敏印表机。
    所有的快递单,都是一式四联的复写纸。
    需要用原子笔,一笔一划地,把收件人的姓名、电话、地址,工工整整地填写上去。
    写完一张,要用力撕下来,把其中一联贴在箱子上,另一联自己留底。
    写错一个字,整张单子就得作废。
    几个人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写得手腕发酸,眼冒金星。
    打包的速度很快,胶带被“刺啦刺啦”地扯开,封上一个又一个承载著希望的纸盒。
    但他们打包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新订单生成的速度。
    杜晓年每隔几分钟,就会像报时一样,兴奋地大喊一声:
    “又来一单!”
    “这个客户一个人买了五个!”
    “天吶!破三百单了!”
    厂房里,所有人都忙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久违的光彩。
    夏冬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手写快递单,太慢了。
    效率太低,而且容易出错。
    他看著母亲周云芳,她正费力地辨认著电脑屏幕上买家留下的地址,然后一笔一划地誊抄到五联的快递单上。
    字跡稍微潦草一点,就得用指甲用力地在复写纸上再刮几下,生怕底下的联看不清楚。
    一个不小心,地址抄错了一个数字,一张快递单就废了。
    “哎呀!”
    周云芳懊恼地叫了一声,果然,她把门牌號的“6”写成了“8”。
    她把那张作废的快递单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面已经躺著好几个同病相怜的纸团。
    另一个被临时叫来帮忙的工人,在一旁检查著已经打包好的箱子,再三核对快递单上的信息和箱子里的货物,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这是一个老实生意人最朴素的坚持。
    然而,在这种全新的商业模式衝击下,这份坚持显得如此笨拙,如此脆弱。
    夏冬的思绪,像是被这“唰唰”的写字声拉扯著,瞬间穿越了时空。
    他想起了自己上一世,刚刚转行做程式设计师不久,接手的第一个项目。
    那是一个为大型电商仓库开发的订单管理系统。
    其中一个核心模块,就是“电子面单”。
    那时候,手写快递单早已成了歷史的尘埃,被扫进了商业博物馆。
    客户在网上下单,信息会通过api接口,瞬间推送到仓库的系统里。
    仓库的打单员只需要按一下按钮。
    “唰唰唰——”
    热敏印表机就会像一台失控的机关枪,疯狂地吐出一张张已经排版好的快递面单。
    上面清晰地印著买家、卖家的信息,甚至连货物的基本信息和取件的条形码都一应俱全。
    打单员要做的,仅仅是把这张自带背胶的面单撕下来,“啪”地一下贴在包裹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从一分钟处理一两个包裹,进化到一分钟处理几十个包裹。
    这其中,隔著一道名为“技术”的天堑。
    他记得那个项目的主管,一个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在开会时喝著枸杞茶,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给他们这些新人普及歷史。
    “你们是没见过当年的苦日子啊。”
    “零几年那会儿,我刚入行,那时候的淘宝卖家,每天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没订单,而是订单太多。”
    “几百个包裹堆在地上,全家老小齐上阵,一张一张地拿笔写快递单,写到半夜,手都快断了。”
    “后来聪明一点的,知道用excel表格把信息导出来,用针式印表机,『噠噠噠』地一行一行列印,那声音,能把人脑浆子都震出来。”
    “而且那玩意儿还得自己调试格式,一不小心就打歪了,一张五联单,成本好几毛呢,心疼得要死。”
    当时夏冬听著这些故事,只觉得像是在听什么远古传说。
    他无法想像,那个被前辈们形容得如同石器时代般的电商初期,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
    而现在,他正身处这个“远古传说”之中。
    他就是传说的本身。
    “小冬,你別站著呀,快来帮忙对一下单子!”
    周云芳抬起头,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催促道。
    夏冬回过神来。
    他看著父母脸上的疲惫和焦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
    “等一下。”
    夏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都別写了。”
    夏冬又说了一句。
    “啊?”周云芳一脸茫然,“不写了?那这些货怎么办?客户都等著发货呢。”
    夏建国也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带著一丝不解和责备。
    他觉得儿子是不是看到订单多了,有点得意忘形了。
    只有杜晓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
    他隱隱觉得,夏冬哥又要拿出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新东西”了。
    “手写太慢了,而且容易出错。”
    夏冬走到电脑前,指著屏幕上的订单信息。
    “你看,这个地址,『山东省菏泽市曹县』,后面还有一大串,妈刚才就差点把一个字看错了。”
    “而且,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今天三百单,我们还能勉强应付。”
    “明天八百单呢?后天一千单呢?”
    “到时候,我们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觉,也写不完这些快递单。”
    夏冬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喜悦火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