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女士,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用强忍。”
    林鹿甚至张开了双臂,一副包容接纳的姿態。
    她看著钱灵秀,微微歪著头,脸上只有一种带著笑的温和。
    钱灵秀心口胀得生疼的,喉咙哽塞著石头,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但那些话,那些姿態,那些淤堵在心口的情绪就决堤而出。
    林鹿主动將钱灵秀拥进了怀里,手掌轻轻地拍著钱灵秀的背,就像安抚著婴儿一般。
    钱灵秀浑身一僵,闻著对方身上带著热气的香味,就像热流传遍了身体。
    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来自『敌人』的温暖怀抱。
    听著林鹿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钱灵秀甚至有种回到了子宫里,荡漾在羊水中,耳朵隱隱听到了肚子之外的动静。
    那种寧静和安全感一下涌入心灵。
    这太匪夷所思了,她在贪图一个『敌人』温暖的怀抱。
    可是,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林鹿的声音缓缓,“我当初见到你,我挪不开眼睛,你那般美丽和干练。”
    “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力挽狂澜,为岑家殫精竭虑,却什么都没做到。”
    “你將岑家视为王国,为这个王国操心,付出所有心力,可是架不住这个王国灭亡。”
    “灭国之后,无所皈依,无所去处。”
    钱灵秀和亡国之臣没什么区別,只能按照惯性维持下去。
    家庭,单位公司,大到国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维持稳定和发展。
    “你真是太累了!”林鹿嘆息一声。
    她说著话,带动著胸腔微微震动,钱灵秀目光发直,眼泪控制不住滑落眼眶。
    真不中用啊,一两句好听的话,就这个样子。
    林鹿感受著钱灵秀紧绷的身躯,眼泪落在衣服上,浸透了布料,有些温热。
    林鹿感受到,微微挑眉……
    心理按摩谁能拒绝,不喝鸡汤怎么坚持得下去。
    林鹿轻拍著钱灵秀的 背,“你殫精竭虑,你为家庭付出所有,所有人都看不到你的辛苦,看不到你的情绪,看不到你的灵魂。”
    “亲爱的钱女士,我这个外人,都能看到你的痛苦。”
    “你还在苦苦煎熬著,希望事態变好,这一家子,就靠著你撑著,你要撑著,撑著这个家,你不能垮,你一旦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鸡汤来咯,喝,大口喝!
    命运残酷,你就是苦命人,所有人不懂得你的好,理直气壮地享受著你的努力和辛苦。
    陷入自怨自艾吧,陷入受害者思维,整天怨天尤人吧,命不好,怨命运对自己太残酷了。
    为什么自己这么悲惨,命运这么悽苦。
    使劲想,努力想,日夜想,不停想,想命运为什么这么残酷,疯狂想悲惨的未来。
    大脑就会形成这样的神经连结,习惯这样的思维。
    钱灵秀的身体在发抖,如果岑家还好生生的,岑家还没有发生这些事,听到这样的话,只会打心眼里觉得,说这些话的人不过是弱者,像祥林嫂一般令人避之不及。
    可是,落到这种境地,这些话听在耳朵里,至少心里好受多了,至少觉得此时此刻,好受了一些。
    钱灵秀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像这种裹了蜜一样的话,吃了太多苦,一点点甜,一点虚幻,都足以让人心生渴望。
    就像信仰一样,越苦越需要信仰。
    钱灵秀的声音有些嘶哑,“林鹿,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为了报復我。”
    面前这个人是敌人。
    林鹿歪著头,只是说道:“我喜欢你呀,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报復你。”
    “因为,我……”钱灵秀顿住,她推开林鹿,神色冷硬道:“你报復我偏心。”
    报復她曾经把林鹿作为工具,作为抬举孟妙的工具,一个永远都不能离开岑家,一直抬举孟妙的工具。
    但这些话,钱灵秀不能说出来。
    “照这么说,我確实挺恨你的,都是你的儿媳妇,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孟妙,你喜欢她不喜欢我。”
    “恨明月独不照我啊!”林鹿幽幽地感嘆,幸好跑得快,被你照了,那就是被泼上化骨水,尸骨难存啊!
    钱灵秀格外不耐烦,“林鹿,我没时间陪你东拉西扯。”
    林鹿反问,“那你在忙什么,忙得连一点时间都没有?”
    钱灵秀顿住,她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忙,但心里就是烦躁,就是焦躁,就想做点什么来缓解她如此痛苦的境况。
    可是怎么都不行。
    狗咬尾巴,原地打转。
    钱灵秀太痛苦了,生命中很多的东西都被剥夺了。
    財富地位,孩子和未来。
    要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去死,落入悲惨的境遇中,这是对一个母亲最大的折磨和痛苦。
    林鹿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钱女士,坐一会吧,静静心。”
    “与其这么忙,还不如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
    钱灵秀神色迟疑著,但身体已经坐了下来,哪怕这个人是敌人,可是,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让岑学海想办法,救一救孩子们,可岑学海能有什么办法,没办法啊!
    钱灵秀知道他没办法,但心头痛苦,就要跟岑学海闹,跟岑学海吵,又怨恨岑学海作为父亲,不能像她一样为孩子的事情痛苦。
    为此,两人关係如同仇寇,气氛凝固,让人窒息。
    钱灵秀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和『仇人』说说话。
    林鹿撑著脸,歪著头看著钱灵秀,“你最近变得好憔悴,苦难和痛苦在你面容上留下了痕跡。”
    “我要注视你好久好久,才能找到熟悉的感觉。”
    “你和以前天壤之別。”
    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注视著钱灵秀,钱灵秀觉得她的眸子里倒映著自己的身形。
    钱灵秀忍不住冷笑一声,“岑家的境遇天差地別,我的境遇天壤之別。”
    林鹿点点头,“也是,我想我喜欢的是,以前那个干练美丽的女人,不是现在悽苦,被生活捶打得面目全非的你。”
    钱灵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