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港的晨光总是格外好看。
    街道是玉石般的白,乾净得像刚洗过似的。
    孟惊在匯报公务,艾琉西亚调完军队后就闭著眼听,没出声。
    马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店铺还没开门,只有一家花店半敞著门,里头花影绰绰,香气先飘了过来。
    车帘被风捲起,艾琉西亚睁开眼,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殿下想买花?”孟惊问。
    “不是。”
    她在看花店门口有没有蹲著哭的小姑娘。
    还好...没有。
    只有女店主在摆花篮,一只黑猫在旁边扑花玩,不亦乐乎。
    她轻轻放下车帘。
    “我第一次见云鳶,也是在一家花店。”
    她声音轻飘。
    那天她被花香吸引,临时起意去买茉莉,听见有人在哭。
    她没问缘由,只顺手买了一束白色满天星递过去,安慰了几句。
    没想到,云鳶一路跟到了公主府。
    “你跟著我做什么?”她回头问。
    云鳶头髮乱糟糟的,像个落魄的小乞丐,但把那束满天星抱得很紧。
    “云鳶不逐青云,只为成为殿下的一只纸鳶——不乘风,只索命。”
    她说完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后来,艾琉西亚才知道云鳶身上发生了什么。
    孟惊见她出神,试探著问:
    “殿下,您在想什么?”
    “我不会让云鳶死的。”艾琉西亚没瞒她。
    有她在,云鳶没必要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孟惊愣了一下。
    “皇室祖祖辈辈,最喜欢用假死那招。
    每个受宠的皇子公主身边,都有一个身形相似的奴僕,用来替死。
    受瞩目的皇室子女生来便有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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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既然祖辈可以用,我为什么不能用?”
    孟惊从她平静的眼神里读懂了一个意思。
    她要效仿先祖,护住自己想护的人,用替身把本该死的云鳶换出去。
    “这......”
    “我们尔芒帝国不缺死囚。”
    艾琉西亚把右手放在唇边,食指碰了碰唇瓣,像是在掩饰一个没笑出来的笑容。
    孟惊现在很確定,殿下变了。
    以前的她被王妃一手教导,王妃是个书痴,只知道让她看书。
    看书没什么不好,可她因此缺少了和同龄人交往的机会。
    哥哥姐姐们也嫌她孤僻无趣。
    后来经歷了一些事,她成熟了,却仿佛没了人气,一举一动都守著礼仪和规矩。
    不像九公主艾琉文茵,任性著长大,也不像大皇子,傲慢著长大。
    她最不起眼,可偏偏她最爭气、最耀眼。
    现在,她终於学会为自己著想了。
    无论是对那位安子爵的关照,还是对云鳶的私心。
    “殿下......”孟惊心绪复杂,不知如何表达。
    “接下来我们有得忙了。”艾琉西亚道。
    大皇子意外去世,內阁少了一个人,那帮老傢伙又有得吵了。
    只是不知道,父皇会为这个死后名声狼藉的儿子悲伤吗?
    葬礼上,会有什么好戏呢?
    ......
    深渊之森正东隘口。
    沈铭已经解决了一批飞行魔兽。
    狂化后的魔兽不止难打,攻击方式更是刁钻,沈铭也险些再受伤。
    小明载著沈铭落下来的时候,沈铭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叶沉舟帮他拆开绷带看了看,语气里带著点心疼又无奈:
    “这治疗药剂管用是管用,但儘量別让自己受伤。
    咱们的命不是大风颳来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护林员匆匆赶来,衣服上全是血,脸上还有没擦乾的泪痕。
    她们一眼扫过人群,没看见陈堂燕,心里咯噔了一下,声音都在发颤。
    “陈队...陈队呢?”
    “她牺牲了。”
    护林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铭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攥著沈铭的胳膊,手指都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先感知了下周围,兽潮暂时退去,下一波还没到,她才快速把闷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
    “队长...昨天,她去找那三个想在森林里捞大钱的普通人时,遇到了一头穿肠瘴鬼。
    那魔兽濒死的时候,用全身的力量化作一枚剧毒孢子,钻进她体內。
    孢子会侵蚀臟器,没有解药,只能等死。
    死亡方式极其痛苦,从肠子开始一点一点烂掉,为期三天。
    刚开始,队长想连我们都瞒著,要不是我们留意到她晚上表情不对,都发现不了。”
    安洛等人心里猛地一揪。
    河边上,陈堂燕临走前还认真地说,要把浪费的时间追回来——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但他们都清楚,她不是因为活不久了才殊死一搏。
    她是抱著必死的心,去守护这些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
    可讽刺的是,被她救的那三个普通人,还诅咒过她们,希望她们全死在森林里。
    安洛喉头乾涩,心臟闷痛。
    不多时,下一波魔兽涌来。
    安洛这边又开始抗击,其他隘口也一样。
    天飘起了毛毛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混著血和汗往下淌。
    散落在地上的草木灰也被雨水黏著,融进了更深的土里。
    ......
    护林队木屋里,叶有枝把学院徽章道具连著的设备,都搬了过来,临时当个指挥据点。
    一个浑身湿透、明显从很远地方赶来的中年男人一路跑来,顾不上敲门,掠过两个维安局伤员,径直走到中间。
    他有些慌,但还在强装镇定。
    叶有枝下意识看向他:
    “先生,你......”
    “我叫林桑,是陈堂燕的爱人,她现在在哪?”
    叶有枝浑身僵住了。
    陈堂燕中毒的事,她是刚才从安洛他们徽章转播的画面里才知道的。
    如果早知道,她绝不会朝舅舅递话让陈队来帮忙。
    她通过设备目睹了陈堂燕的牺牲,整个人都不好受。
    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冒了出来:
    “在这样一个草菅人命的异能世界里,也会有人这么执著地给大家一个未来吗?”
    “为什么,为什么......
    都在告诉我,恐惧是血脉里流淌的诅咒,而勇气是灵魂为自己选择的救赎。”
    又有一道声音温柔地说:
    “自由的风吹过腐朽的世界,即使这个世界草菅人命,也会有人想给它新的未来。”
    她面对林桑,一时失声。
    林桑看著她的神情,已经猜出了一切。
    “她在哪里牺牲的?”
    叶有枝指向其中一个投影画面。
    林桑终於忍不住,失声痛哭,泪水混著头髮上渗出的雨水往下滑。
    “高级异能者明明到哪都饱受尊敬,你却选择留在护林队,做最危险、最辛苦的工作。
    你说你想多陪陪孩子......
    你明明答应我的,不要和儿子死在同一片森林里,你......”
    还是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