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
    秀鸞看著夏正松离开的背影,又看看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的杨柳,重重地嘆了口气,喃喃自语。
    她蹲下身,用力將杨柳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倒了杯温水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阿柳,我知道你难受,你害怕。可咱们得往前看,为了真真。”
    她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起身快步走进真真的房间。不一会儿,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走了出来。
    “夏董事长!等一等!” 秀鸞朝著夏正松还未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声。
    夏正松停步,转身。
    秀鸞小跑过去,將文件袋递给他,语气带著骄傲:“夏董事长,你看看这个。这是真真之前准备的,想投给一些设计公司的简歷,还有她读书时获奖的证书复印件。她……她真的很优秀。”
    夏正松接过文件袋,指腹擦过磨砂的塑料表面。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他稳了稳心神,才抽出了文件袋里的东西。
    几页列印的简歷。附在后面的是几张奖状和证书的复印件。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简歷上的文字,最终定格在“获奖经歷”和“在校表现”那几栏:
    2007年 第三届厦门市设计艺术观摩展 —— 荣获最佳设计大奖
    2007年 第二届室內设计大赛 —— 荣获学生组优秀奖(公装)
    2008年 第四届海峡两岸四地室內设计大赛 —— 荣获学生组建筑室內设计一等奖
    2008年 唐牌陶瓷杯全国室內设计大赛 —— 荣获学生组室內设计二等奖
    2009年 全国首届网络室內设计大奖赛 —— 荣获最佳创意奖
    ……
    简歷的空白处,还有用娟秀字跡补充的备註,提及多次获得校级一等奖学金,专业成绩常年名列前茅,並担任过系设计协会的副会长。
    夏正松的手指轻轻拂过“最佳设计大奖”、“一等奖”那几个字眼,指尖微微发颤。
    这些奖项的含金量他多少了解,对於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而言,能取得这样的成绩,不仅仅是努力,更意味著惊人的天赋和热爱。
    秀鸞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迴响。
    “而且夏董事,你別看现在跟你们合作的钟皓天优秀。但读书的时候,真真的成绩比他还好!他留学时好多作业、设计,都有真真的帮忙!”
    原来如此。
    怪不得钟皓天那么急於否定真真进入专业领域的可能……
    一股混合著骄傲、愤怒的情绪,衝撞著夏正松的胸腔。
    他的女儿,本该在这些奖项和才华的铺垫下,顺利进入顶尖学府深造,或者早早被知名设计公司发掘,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施展抱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小心翼翼地將简歷和证书复印件收好,放回文件袋。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杨真真的电话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喂,你好?” 女孩的声音传来,清澈,带著一丝疑惑。
    “你好,杨真真小姐吗?我是夏正松。”
    夏正松放稳了声音,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如常,像一个赏识晚辈的前辈。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隨即是掩不住的惊讶:
    “夏、夏董事长?您……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她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了些,带著显而易见的拘谨和不解。
    夏正松甚至能想像出她此刻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无措的样子。
    他心里一软,语气更缓和了些:“我看到了你的一些资料,还有以前的获奖记录。你很优秀,杨小姐。我们公司设计部正好在扩充团队,急需有想法、有潜力的新鲜血液。我看了你的情况,觉得非常合適,怕你被別的公司抢走,所以直接联繫你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到公司来详谈,办理入职?”
    “啊?” 杨真真的反应是真实的惊愕,隨即声音里充满了不確定和犹豫。
    “可是……董事长,我家里……我妈妈她,可能不会同意的……”
    她似乎习惯性地將母亲的意见放在首位,即使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机遇”。
    “关於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徵求过你母亲杨柳女士的意见了,她同意了。你隨时可以过来。”
    “真、真的吗?” 杨真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隔著电话都能感受到那份压抑已久的渴望骤然被点燃的雀跃。
    “天吶!这……这个消息简直是……不可思议!我、我隨时都可以!今天下午就可以!”
    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欣喜,像一道阳光,短暂地驱散了夏正松心头的阴霾。
    他甚至能听到她那边似乎轻轻跳了一下,带起细微的风声。
    “不用这么著急。”
    夏正松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很快又敛起。
    “这样,你先准备一下。把你完整的个人简歷,还有你以前所有的设计作品——无论是获奖的,还是课程作业,只要是能体现你想法的原稿或者清晰图片,整理好,用电子邮件发到我的工作邮箱。我让总监先看看。”
    “好的!没问题!董事长,我马上就去整理!” 杨真真回答得又快又响亮,充满了干劲。
    “嗯,我稍后把邮箱地址发到你手机上。好好准备。” 夏正松嘱咐了一句,准备掛断电话。
    “好的!谢谢董事长!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杨真真连声道谢,声音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结束通话,夏正松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被深沉的思虑覆盖。
    他靠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方向盘。
    仅仅给真真一个工作机会,还不够。
    钟皓天……这个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女儿现在的生活里,也扎在他这个刚刚知晓真相的父亲心上。
    他拿起手机,这次拨通的是另一个號码——与夏氏有长期合作的一家高端设计师俱乐部主理人的私人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对方热情而不失恭敬的声音:“夏董?今天怎么有空打我电话?”
    “李主理,有件事麻烦你。” 夏正鬆开门见山,语气是谈公事时的沉稳冷静,“我记得你们俱乐部和钟皓天设计师有合作,也收录过他的一些作品?”
    “是的夏董,钟设计师是我们俱乐部的签约新锐之一,他的几个早期作品和近期项目我们都有收录和推广。” 李主理回答。
    “嗯。” 夏正松沉吟了一下,仿佛隨意提起。
    “这次合作以后,我对这位钟设计师的成长轨跡挺感兴趣,尤其是他学生时代或者刚出道时,最能体现个人灵气和原始想法的作品。
    你们那里,有没有他更早一些的、比如留学期间或者毕业设计的作品资料?
    越详细越好,最好是原始手稿或者设计说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为对方考虑:“我觉得他有些想法挺有意思,风格独特。我有个朋友,在做海外的一个高端项目,正在寻找有潜力的亚洲新锐合作,我想著或许可以推荐一下。所以想多了解他早期的创作脉络。”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由夏正松这样的人物亲自过问並意图推荐,对任何设计师和俱乐部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李主理果然不疑有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夏董您真是太有眼光了!钟设计师確实很有灵气!您放心,我马上整理一份他最详尽的早期作品集,包括能找到的学生时期作业和参赛作品,连同设计理念说明一起,儘快发到您邮箱!保证是最原始的资料!”
    “好,麻烦你了。儘快。” 夏正松说完,掛断了电话。
    他將手机丟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
    车窗外的城市喧囂而忙碌,如同他此刻翻腾不息的心绪。
    给女儿一个公平的起点。
    清理掉她身边的毒瘤。
    然后,慢慢铺路,让她能够凭藉自己的才华,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拿回原本就属於她的一切荣耀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