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德拉著林倦退开半步,保持距离,冷冷看著她,“陛下如果没有什么別的事,就请回吧。”
    埃斯黛尔重新平復好情绪。
    冰冷的视线越过凯兰德故意遮挡的肩膀,稳稳落到林倦脸上,勾唇一笑:
    “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莱恩家族的权势不会让你失望,我很属意你坐上我现在这个位置。”
    说罢。
    抬步越过二人身侧,瀟洒离去。
    ……
    林倦的目光默默追隨她走远。
    直到看见之前远远垂首等候在门边的人,忽然抬步朝他们走过来,才恍然回过神。
    刚刚真是……稀里糊涂吵架,又稀里糊涂结束了?
    怪魔幻的。
    来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女款燕尾服,姿態优雅,戴著白手套,一副管家的装扮,面容上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跡。
    她停下脚步,朝二人微微頷首。
    “不用多礼,您是……?”
    管家立刻摆手,笑道,“不敢当,我只是莱恩家族的一名管家,嚮导大人叫我白澜就好。”
    “白管家。”
    管家轻轻頷首,抬眸看向旁边的凯兰德,语气里满是无奈,“殿下,陛下今天过来不是想和你吵架……”
    “如今苏亲王和卡斯珀殿下都不在了,你才是她最亲近的人……宫里太冷清,她来只是想跟你缓和一下关係。”
    凯兰德沉默不语。
    管家继续道,“我是亲眼看著你长大的,陛下她……”
    凯兰德不想在这上面过多纠缠,摆摆手打断,“白管家,你回去吧,不用跟我说这些。”
    卡斯珀死了,苏拓也死了,她才想起还有他这个儿子。
    当初那场使得他被流放到黑塔的战爭,疑点重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怎么不见她彻查到底呢?
    如今,无非是家族里眾人施压,塔台那边也有意削弱她的权力,於是感到落差罢了……
    凯兰德捏了捏眉心,將这些复杂的情绪轻轻放下。
    白澜看他表情不耐,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倦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忙不迭跑到沙发旁,毫无形象地瘫倒上去——
    幽幽感嘆,“你们家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纠葛……还挺复杂的哈。”
    凯兰德忽然扭过头,静静看著她。
    看得林倦起了个一身鸡皮疙瘩。
    忙不迭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改疲懒的姿態,理了理衣摆和袖口,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你有什么想说的儘管说,我认真听著呢!”
    林倦眨眨眼,安静等待。
    凯兰德也走到沙发前,在他对面落座,“她刚刚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倦点点头。
    理解凯兰德怕自己因为埃斯黛尔的话,而对他心生芥蒂,误会他一开始接近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自己的身份,接手莱恩家族的权势。
    但……
    忽然想到什么,林倦眼睛一弯,看他那副严肃的表情,偏偏想要故意捉弄他一下。
    於是表情十分严肃,煞有介事地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这是根本就不想和我登记成伴侣,还让我不要自作多情。”
    凯兰德:“……?”
    他脸上的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对话,好像……还真有这种歧义?
    可隨即,眼神一凝,瞧见林倦那一双弯弯的眉眼,笑得狡黠,便知道对方是故意曲解。
    他深深嘆气。
    无奈又好笑,有一种上了年纪,做什么都让人觉得心酸的感觉。
    “怪我。”他忽然点头承认。
    林倦有些懵了,“什么?”
    “怪我这段时间忙於工作,才会让你產生这种误解。”
    林倦撇撇嘴,“什么叫这段时间?明明一直都忙於工作好吧?”
    凯兰德笑得更加无奈,“首都星局势复杂,需要处理的事的確很多,等去了边境白塔就轻鬆了。”
    呵呵。
    林倦才不相信这傢伙的鬼话。
    一大把年纪的人了……精力却十分充沛,走到哪儿都要折腾一番。
    这边掺和一下,那边掺和一下,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寧,只有他自己收揽权柄,运筹帷幄,给自己捣鼓爽了。
    真是可怕的野心家!
    “那你们最近可得抓紧时间,要是处理不完,我可不会等你们……”
    “好。”
    凯兰德轻轻笑了,起身走到林倦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俯身凑近,“今天还有工作,不过我明天轮值,但愿能扭转你的误解。”
    林倦忙將他落在头顶的手拍掉,摆了摆手赶人,“那快去忙吧!”
    凯兰德笑著收回手,微微欠身,隨即转身离去。
    他……也確实需要赶紧离开,独自一人好好冷静一下。
    埃斯黛尔的眼神,那个带著诅咒的眼神,如一团丑陋阴云,久久盘旋在他的心头。
    努力想要驱散,却始终挥之不去。
    信任与怀疑,被分別放置在同一桿天平的两端,脑海中一条条罗列出的完全相反信息,不断往这两端加码。
    一层又一层。
    一会东风压过西风,一会西风压过东风,摇摆不定,起起伏伏。
    日常生活中,那些与林倦相处的琐碎细节渐渐堆积起来,被放置在“信任”的那一端。
    一片又一片,越垒越高,越变越重,以至於天平开始失衡,不断倾斜。
    可另一端。
    那个诅咒的眼神,戏謔的嘲笑,又那么清晰地反覆漂浮在他的记忆中。
    渐渐酝酿成一股混合了恐惧,不甘,愤怒和深深厌恶的复杂情绪。
    他清楚地知道,埃斯黛尔就是故意那么说!故意想要折磨他,看他痛苦,纠结……不得安寧。
    他撇下情绪。
    在埃斯黛尔造访之前,他专程回来取一枚储存晶片,刚拿到晶片,还没来得及走,便被拉入了一场紧急会议。
    现在,他復盘完会议內容,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光脑屏幕上那些一件件累积起来等待他处理的事务。
    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他也真的做到了。
    直到处理完手中所有的工作,已是天近日暮。
    办公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夕日欲垂,晚霞跌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