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水脉在阴阳宫殿里安家后的第三个月,棲蛟峰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密得像筛过的盐末,落在灵泉边的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李守才站在洞府外头,看著禹文瑶从山道那头走上来。
    她穿了一件素白底绣银线云纹冬袍,手里提著一只朱漆食盒,踩雪的步子不急不慢,靴底在雪地上印出一串浅浅印子。
    这几天她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一壶新酿的灵米酒,有时候带几碟自己醃製的灵兽肉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上来坐一坐。
    两人成婚几百年,这种朝夕相处的日子其实不多。
    李守才大半的时间都在外奔波和闭关修炼,苍云界、归墟秘境,一出门就是几年。
    禹文瑶从来不说什么,但每一次他回来,她都会把洞府里的蒲团拍松,把灵泉边的茶具洗一遍。
    “今天做的什么。”
    李守才接过食盒。
    “灵枣糕。”
    禹文瑶进了洞府,顺手把石门推上,挡住外头的冷风,“东边灵田那几棵枣树今年掛果比往年多了三成,我挑了一些个头最大的,试著做了一屉。”
    李守才打开食盒盖子。
    灵枣糕切得齐整,每一块上面都嵌著一颗完整的去核灵枣,枣肉在蒸製过程中把甜味渗进了糕体里,闻起来带著一股子暖烘烘的甜香。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糕体绵软,枣肉还带著刚出笼的微温。
    “三灵根的口福。”他说。
    “三灵根也有三灵根的好处,舌头不挑。”
    禹文瑶在他旁边坐下,自己没吃,只是看著他把一整块糕吃完。
    洞府外头的雪渐渐密了起来。
    棲蛟峰的山道上几个低阶弟子正拿著扫帚清理积雪,竹帚刮过石阶的声音远远传来,闷闷的。
    “这次飞升,大概多久会下来?”
    禹文瑶忽然问。
    李守才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他放下手里的糕屑,拍了拍手指,“周通那枚联络骨片到现在没有动静。
    界面壁垒的阻隔比我想像的要厚。
    飞升上去之后,首先要找落脚点,然后要找周通,找焱尊者的线索,找《九焱兽典》的后续功法。
    灵界是什么样的格局,化神在什么位置,飞升修士的处境如何,全都是未知数。
    打开局面,短则几百年,长则上千年。”
    “那会抵达灵界,早日和你相见的。”
    禹文瑶声音很平。
    “我给你留了一批星月丹。”
    李守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放在她手里。
    储物袋是素色的,没有纹绣,没有標记,但入手沉甸甸的。
    “一共八十粒,都是优品以上。
    你目前是元婴中期,从家族支四阶丹药闭关即可,星月丹是为了化神后准备的。
    按你资质,再加上李家现在不缺辅助丹药,衝到元婴圆满大约需要百年,化神丹我也留了一份给你。
    化神之后你用星月丹,衝到中期再飞升。
    这样你飞升的时候,火劫的把握会多出至少三成。”
    “八十粒。”
    禹文瑶低头看了看储物袋,没有打开数,“你自己呢。”
    “我还有。”李守才没说具体数字。
    禹文瑶把储物袋收进袖中,没有推辞。
    她知道李守才的脾性。
    他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往回收,推来推去反而让他不自在。
    两人坐在蒲团上,听著外头扫雪的竹帚声越来越远。
    “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们第一次见面。”
    禹文瑶忽然笑了。
    她年纪不小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细纹反而让整个人显得更柔和,“那会儿你在我爷爷那学习炼丹,被我爷爷嘲讽没有天赋,其实那时候,你的炼丹天赋,禹家弟子无人能及。”
    李守才说:“那时候爷爷是想鞭策我,我都记著呢。”
    禹文瑶没接话,只是又笑了一下。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棲蛟峰的山脊线在雪幕里逐渐模糊。
    远处狐圣山方向的渡劫台被雪盖住了大半,青罡岩上的聚灵阵还在运转,阵法的微光透过雪层泛上来,把山顶染成一片银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將近三个月,直到开春雪化,棲蛟湖畔的柳树抽出第一茬嫩芽。
    ......
    李明玄把苏云裳请到了自己在棲蛟峰的住处。
    他住的地方不大,一座独立的石屋小院,院里种了几棵青松,松针被雪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
    石屋里的陈设同样简单,
    一张石榻、一张木案、几只蒲团,墙上掛著一幅他自己閒时画的山景图。
    李明玄是个不喜欢铺张的人,这一点和他的空间道体一样,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
    苏云裳坐在木案对面,手里捏著一枚玉简。
    玉简是周通留下的,里面记录著一门叫《藏道诀》的秘术。
    这门秘术的用途很纯粹,遮掩道体天赋。
    修士的灵根和道体在正常状態下会自然散发某种气韵,修为越高越难掩饰。
    对於灵体级別的天赋来说,遮掩起来並不难,普通的敛息术就能做到。
    但道体不一样,尤其是李明玄的空璇道体,空间法则入门之后周身空间都会自动產生褶皱,就算他再怎么收敛,碰到神识敏锐的高阶修士还是一眼就能被看出来。
    《藏道诀》的解决方式不是掩饰气韵,而是“降阶显化”。
    把道体的外显特徵从道体级別压缩到灵体级別,让外人感知到的是一个“天赋不错的空间灵体修士”,而不是“空间道体拥有者”。
    苏云裳把玉简里的功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推演了两轮,然后將玉简搁在案上。
    “功法本身没有问题。”
    她说,语速不快,“这秘术的核心是將道体的外显法则进行分层次封存,只让最表层的一层法则泄露出来。
    封存程度可以自行调节,如果你想要完全压制到普通灵体,封存九成法则外显就行;
    如果想要保留一定程度的道体优势同时不引人注目,封存七成刚好。
    封存本身不会影响你的实际法则领悟和操控能力,只是別人看不穿。”
    “那封存七成。”
    李明玄立刻做了选择,“完全封存太显刻意。
    一个刚飞升的化神后期,天赋藏得太死反而让人生出探究的心思。
    七成刚好,表露出来刚好是顶级的灵体水准,宗门会收,会重点培养,但不至於惊动合体以上的老怪。”
    “我也是这个意思。”
    苏云裳微微頷首,看著他,“不过有一点你要留神。
    这秘术封存的是法则外显,不是法则本身。
    你在飞升火劫中渡法则淬炼时最好不要压制分毫,否则劫雷感应到你的真实法则强度和渡劫表现不匹配,很可能引来额外的变数。”
    “也就是说飞升火劫期间我需要把藏道诀撤掉。”
    “对。飞升成功后再重新封存。”
    “记住了。”
    苏云裳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