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前院。
    树下的石桌石凳还是当年他亲手凿的那套,桌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边缘长了一层青苔。
    李守才推开堂屋的门。
    堂屋正中供著三块牌位。
    王如蝉。
    赵思瑶。
    李承业。
    三块牌位用的是同一种灵檀木,纹理细密,歷经百年不朽。
    牌位前点著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灵脂熬的,火焰终年不熄。
    王如蝉走的时候一百二十一岁。
    走的那天是腊月初九,玉溪镇下了一场大雪。
    她靠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腿上盖著一条厚毯子,手里捏著一枚虎头少年时给她买的玉鐲子。
    她说想喝一碗热豆浆。
    豆浆端来时,她已经握著他的手不鬆开了,没来得及喝。
    赵思瑶比她多活了两年。
    最后两年她眼睛看不清了,每次听到院门响,就问“是不是虎头回来了”。
    有时候是石头故意推的门,她就骂石头骗她。
    石头跪在床前让她骂,骂完之后她又摸著石头的脸说,“你爹忙,虎头也忙,你们都是,都忙。”
    虎头。
    石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
    虎头李承宗还在闭关准备渡化神雷劫。
    那个当年在槐树下追著他喊“爹教我修炼”的愣小子,如今已是元婴圆满,即將衝击化神。
    石头李承业没有灵根。
    终生没有踏入修仙门槛。但他娶了五十八房妻室,生下三百多个子女,子女又生下孙辈,孙辈又生下曾孙辈。
    李家的凡俗族人,大半是他的血脉。
    他走的时候活了一百一十余岁,在凡俗中算是极长寿了。
    走的那天,李守才专程回来了一趟。
    李承业躺在槐树下的藤椅上,满院子都是他的子孙,从垂髫幼童到白髮老叟,整整十代人挤满了三进院落。
    他拉著李守才的手,说了一句话。
    李守才站在槐树下,神识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化神中期修士的神识覆盖方圆千里不过一念之间。
    玉溪镇,周边村落,再远些的县城,李家凡俗族人散居在儋州南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总数早已超过百万。
    他的神识从每一个族人身上扫过,寻找道种树的痕跡。
    黄色以上即可。
    黄色没有。
    青色没有。
    蓝色没有。
    紫色和彩色更没有。
    十万凡俗族人,一个新的高阶道种都没有可能凝聚。
    他收回神识。
    道种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李玉勤的彩色道种,李承飞的青色道种,本身就等级很高。
    百万族人不诞生一个道种,才是修仙界的常態。
    不能强求。
    李守才转身走出院落,將大门轻轻合拢。
    槐树的枝叶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玉溪镇的晨雾中。
    棲蛟峰的灵脉品阶在七十年前从四阶上品晋升为五阶下品。
    晋级的原因,是李承飞在灵脉核心处布置了一座聚灵阵。
    阵法的品级是四阶极品,布阵材料用的都是周家库房中翻出来的好东西。
    阵成之后,棲蛟峰的灵气浓度稳步攀升,终於在某一夜突破了四阶和五阶之间的那道门槛。
    如今棲蛟峰、狐圣山、李氏別府、青崖界那边的灵脉,李家手中的五阶灵脉达到了四处。
    李守才在主峰后山新开闢的洞府中。
    他想到了李承飞。
    李承飞的道种是青色,这是阵法师的天赋道种。
    青色道种在小世界已经算顶尖的阵法天赋了,但还不够。
    如果李承飞的道种能再进一步,意义不下於多一位化神修士。
    一个顶级的阵法师能干什么?
    能布置护山大阵保护家族领地。
    能破解敌人的阵法陷阱。
    能在战场上用一座大阵困住数倍於己的敌人。
    能炼製阵盘阵旗让低阶修士配合发挥出高阶战力。
    更重要的是,阵法不需要修为支撑。
    五阶阵法一旦布成,只要灵石供应不断,就能持续运转,哪怕布阵者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李守才当年在中土归墟秘境亲眼见过一座残阵,布阵者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阵法依旧在运转。
    如果有这样一个阵法师坐镇李家,哪怕他和李明玄飞升后家里没有化神修士,李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承飞的道种树目前是青色,上面还有三个品级:蓝色、紫色、彩色。
    李玉勤的彩色道种觉醒的是“桃花灼灼”,大幅增加了家族的人口增长速度。
    如果李承飞的道种也升到彩色,会觉醒什么?
    他在识海中触碰李承飞的道种树。
    树身在神识中呈现出一种青色光泽,枝叶繁茂,根系深深扎在阴阳光壤中。
    他调出宫殿的加速面板看了一眼。
    当前加速倍数是三十二倍,阴阳二气储量还很充裕。
    提升道种树的品级需要一次性注入大量阴阳二气。
    上一次帮李玉勤提升的时候,可以基本降低到了个位数。
    李承飞现在是青色,要升三级,消耗只会更大。
    他算了一下。
    青色到蓝色大概消耗一倍,蓝色到紫色大概消耗一倍,紫色到彩色。
    根据李玉勤那次的经验,应该要三倍。
    总共五倍。
    三十二减五,最后会剩下二十七倍。
    “够用。”
    他在心里確认了数字,然后传音出去。
    “承飞,来棲蛟峰。现在。”
    小半个时辰后,李承飞推开了静室的门。
    他穿著一身素青色的道袍,袖口沾了几点灵墨的痕跡,一看就是在绘製阵图时被灵光溅到的。
    元婴后期的修为已经稳固了,气息收得乾净,步態沉稳,但眉宇间还是带著一股子阵法师特有的疲倦。
    那是长期推演阵纹结构留下的痕跡。
    “爹。”他拱了拱手,在蒲团上坐下。
    “等会儿会发生一些事情。”
    李守才看著他的眼睛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慌。
    沉下心神去感受、去领悟。
    不要大声喧譁。”
    李承飞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是。”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
    跟了李守才这么多年,他知道父亲说“不要问”的时候,问也没用。
    李守才抬起手,神识沉入阴阳宫殿。
    阴阳二气在宫殿上空匯聚成一道透明旋涡,范围比上次梳理妖兽血脉时大得多。
    他引导这道旋涡缓缓靠近李承飞的道种树,然后,將阴阳二气灌注进去。
    第一波注入。
    青色的道种树被阴阳二气包裹的瞬间,树身开始剧烈震颤。
    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树干从手腕粗膨胀到小臂粗,树冠扩大了一圈。
    青色光泽在震颤中逐渐加深,从淡青变成深青,又从深青过渡到一种介於青和蓝之间的靛色。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道种树彻底稳定下来时,顏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澄澈的蓝色。
    加速倍数从三十二降到了三十一。
    李承飞身体在这个过程中抖了一下。
    他的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呼吸乱了几个拍子,但很快又调匀了。
    他没有睁眼,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拼命消化脑內涌进来的某种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