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马球场上鼓声擂动,新的一局即將开始。
    有五姐姐拉过来的王伦在,明兰心中稍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球桿。
    她抬眼望向对面已翻身上马的顾廷燁,不料后者也同时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明兰眼中燃起灼灼战意,顾廷燁唇角则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隨即调转马头,朝场中行去。
    顾二郎归京后的第一场马球赛,这噱头引得看台上不少人引颈观望。
    原本散在各处閒谈的公子姑娘们纷纷聚拢过来,场边一时人头攒动。
    唯有张桂芬一头雾水:“这个顾小二,不是说好要同我打一场么?怎的又跟盛家小六对上了?”
    薇兰见状,忙凑过去附耳低语,將前后因果简明道来。
    “什么?!”张桂芬听罢,柳眉倒竖:“这个顾二!这等事也敢掺合?他要敢贏,看我怎么收拾他!”
    说完,她忽又狠狠瞪了眼身旁的郑元济,用嘴形无声地说了句:都怪你!
    方才她与元济閒逛,忽然就撞上了豫王,后者一改往日锦衣华服,打扮低调,引著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从边道上穿过,她一时好奇,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却被郑元济拉到另一边去了。
    张桂芬尤自气闷,低声嘟囔:“有什么好迴避的?豫王我又不是不识得,他那性子虽不著调,但也不是糊涂蛋,这样作为肯定有他的道理,偏你小心太过……”
    ——
    马球场另一侧,一处临水而筑的敞轩长亭中,赵昕引著妹妹徽柔至此。
    他一路不时左右张望,神色间带著几分鬼祟,引得同行的福哥儿忍不住开口:“你是生怕旁人不知豫王殿下在此行亏心之事?”
    赵昕转身,手指已抬至半空欲指,却瞥见身后帷帽垂纱的妹妹,又硬生生將话咽了回去,只瞪了福哥儿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里足够偏僻了,你们二人且在此说话,我去给你们把风。”
    说罢,大步出了亭子,留下福哥儿与徽柔二人相对。
    亭中一时静到了极致。
    徽柔头戴轻薄帷帽,素纱垂至肩下,透过那层朦朧薄雾,她静静望著眼前的少年。
    那日校场上远远一瞥,已叫她心旌摇曳;
    如今离得这样近,更觉他眉目清朗如画,身姿挺拔如竹,一颗心怦怦急跳,耳根不受控制地泛上热意。
    “公主。”
    福哥儿端正行礼,声音平稳恭谨,不带丝毫多余情绪。
    这声称呼如一盆冷水,將徽柔心头那点旖旎热意瞬间浇熄。
    温柔却敏感的小姑娘霎时听出了郎君疏离之外,隱隱的排斥之意。
    她心头一沉,方才的羞赧欢喜化作尷尬无措,好在有帷帽遮掩,不至太过失態。
    “张二哥哥何须多礼。”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婉:“说来,是徽柔不懂事,强求了兄长带我来此……想与张二哥哥,说个不情之请。”
    福哥儿有些意外她的开门见山,却仍维持著礼节:“公主有事儘管吩咐便是,何来请之一说。”
    “因为以权相迫,非我所愿。”徽柔的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我也是方才来的路上,才想明白我那二位哥哥的深意……虽然,虽然我……亦存此心。”
    说到此处,她声音禁不住微微发颤,是在强忍著汹涌的羞意与紧张。
    “与其被父皇当作一份恩赐、一件礼物送进李家,与那李瑋纠缠一生,我更愿……更愿……”
    贵女的教养与生来的羞怯性子,让她实在难以张口,只能模糊跳过:“只是我也知道,此事实在不宜强求。你本就是侯府嫡子,二哥哥也与我说过,你有鸿鵠之志,胸怀山河。旁人尚公主,或可换得富贵荣华、皇恩浩荡;於你,却恐成牢笼束缚,折翼难飞……这不公平。”
    她抬起眼,儘管隔著薄纱,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那层朦朧,直直望进福哥儿眼中。
    “只是,我实在难以甘心,也不愿……乖乖认了那即將临头的命数。”
    “张二哥哥……”
    她犹豫了许久,久到亭外秋风吹过水麵,盪开层层涟漪。
    终於,她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毕生勇气,豁出去般道:
    “你且娶了我可好?”
    这话石破天惊。
    她不敢停顿,紧接著急急又道:“救我这一回。我发誓,入你张府后,绝不摆半分公主架子。寻常儿媳如何侍奉翁姑、持理家事,我便如何。將来你若铁了心要北上征伐,我也绝不拖你后腿,定为你照料高堂,稳住后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你若是……若是不愿为我这公主身份所累,我也可以去求父皇,自请下嫁,舍了这公主尊衔。”
    “可……可好?”
    一番话说完,她仿佛虚脱般,轻颤不已。
    方才那番言语,已耗尽了她积攒多年的,全部的勇气。
    福哥儿怔在原地,面上难掩讶色。
    印象中,这位福康公主便如她闺名一般,温婉柔顺,是旁人说什么都会轻声应和的性子,最是符合时下对闺阁女子的称道。
    可福哥儿私心里却觉得,那是最沉闷不过,也是最懦弱,毫无主见的模样。
    而今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良久,福哥儿才轻声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公主知晓我的志向?”
    徽柔点头,帷帽上的珠珞轻轻晃动:“二哥哥说过,你想效仿靖边侯,收復燕云,护佑山河。”
    “若我將来出征,一去不回呢?”
    徽柔答得很快,声音却稳:“我为你照料父母,支撑门庭,教养子女。”
    “若我此生……”福哥儿顿了顿,目光落向她被薄纱遮掩的面容:“只能待你如妹如友,生不出半分男女之情呢?”
    徽柔脸色倏地苍白,只觉得心口都在发紧。
    但她依然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活了十六年,这是头一回,想为自己择一条路。无论走到最后是何光景,是锦绣还是荒芜,我都……无怨无悔。”
    秋风穿亭而过,拂动她帷帽上的轻纱,也终於拂动了郎君眼中深潭般的静水。
    福哥儿望著眼前这个骨子里藏著韧劲与烈性的公主,心中某处,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