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咆哮在血肉大地上迴荡。
    癲狂的杀意,混杂著同归於尽的决绝,让那张扭曲的面孔显得愈发可怖。
    抵在顾川脖颈上的匕首,已经割开皮肤,一丝血线顺著冰冷的刃口渗出。
    彻底的癲狂。
    顾亦安没有动,他只是看著。
    看著暴君那张被毁容的脸,看著他眼中那同归於尽的疯狂。
    他终於想通了。
    从一开始,暴君早就发现,他所在的自旋1號线是镜像。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固定时间线。
    他要让自己的世界,成为唯一的真实。
    可如果暴君的1號线,是需要被“固定”才能存在的……
    不对。
    顾亦安的脑中,无数线索在疯狂碰撞。
    云九被追杀,自己得到万象神种,进行时空回溯……
    如果1號线是假的,那这一切的起点,又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片死寂的对峙中,那古老、宏伟、疲惫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固定时间线……】
    【我做不到。】
    那声音里,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嘆息。
    【时空已经被回溯过两次。】
    【你们现在所处的,是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时间线。】
    【我无法开启第三次。】
    一语惊雷。
    顾亦安的思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明。
    全明白了。
    0號线和1號线,根本不是什么虚假的镜像。
    它们是真实发生过的,血淋淋的过去!
    那场车祸,母亲和小挽的死,自己变成植物人的八年……都是真实的。
    那是最初的,自旋0號时间线。
    有人,在那个绝望的终点之后,启动了第一次时间回溯。
    开启了自旋1號线。
    那个人,不是自己。
    书豪是天才,他能研究出利用万象神种回溯时空的方法。
    但总会有人,比他更早,也更聪明。
    是尼莫?还是另有其人?
    第二次回溯,才是自己。
    在摇篮纪元毁灭的最后时刻,自己用万象神种,开启了现在这条2號线。
    两次时空回溯,三条时间线,三条人生。
    暴君,显然也听懂了。
    他脸上的癲狂,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不!不可能!”
    暴君的情绪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地衝著血肉巨树嘶吼。
    “你一定能做到!”
    “我看过基地的隱秘资料,你……你有某种干扰时空维度的能力!你一定可以!”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
    暴君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那狰狞的丹凤眼里,只剩下纯粹的茫然。
    一截沾染著血液的,惨白骨矛尖端,从他的眉心正中央透出。
    啪嗒!
    抵在顾川脖子上的匕首,无力地掉落。
    暴君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一旁歪倒。
    顾川触电般地闪开。
    没有鲜血喷涌。
    暴君的尸体,在倒地的瞬间,便开始崩解。
    血肉、骨骼、那身破烂的风衣,都化作齏粉溃散在空气中。
    唯有上百滴金色的始源血清,从他体內飞出,
    爭先恐后地没入脚下暗红色的地壳之中,消失不见。
    顾亦安和顾川同时回头。
    百米之外。
    一头体型庞大的寂灭兽,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它半人半蛇,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中几道巨大的创口,甚至还在流淌著暗黑色的血液。
    正是在时空切片中,看到的寂灭兽。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非人的巨大竖瞳,先是漠然地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顾川。
    最后,定格在了顾亦安的身上。
    两条粗壮的下肢迈动,庞大的蛇尾在血肉大地上滑行。
    它走到顾亦安面前,缓缓俯下那颗狰狞的头颅。
    一只由惨白骨骼与扭曲筋肉,构成的巨大利爪,缓缓抬起。
    它想抚摸顾亦安的头。
    却又像怕自己这副怪物般的模样,会伤到他,会嚇到他。
    巨大的爪子,最终停在了顾亦安头顶几寸的半空中。
    微微颤抖。
    一个沙哑、艰涩,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顾亦安的脑海中响起。
    【小安。】
    这两个字,像一道闸门。
    顾亦安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某种滚烫的东西,衝上眼眶,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比哭更难听的音节。
    “……是我。”
    【她们……还好吗?】
    父亲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一瞬间。
    某种坚硬的东西,在顾亦安的心底,轰然碎裂。
    他想说还好。
    想告诉他,妈妈很好,妹妹也很好。
    可那股积压了十几年,积压了两条时间线,积压了无数个生死瞬间的委屈。
    却在这一刻,衝垮了所有理智。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不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自己的心臟。
    也扎进眼前这头巨兽的灵魂深处。
    “一点都不好!”
    “你十年前不告而別,扔下我们孤儿寡母,还弄出几千万的巨额债务!”
    “家里所有存进银行的钱,每一分,都会被立刻划走!”
    “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母亲被单位辞退,房子被银行收走。”
    “我们只能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
    “是妈妈一个人,靠著在街边摆摊卖餛飩,一碗一碗,才把我和妹妹养大!”
    “你知不知道,她冬天手上的冻疮有多嚇人?!”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省钱,每天只吃我们剩下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你知不知道……”
    顾亦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失控了,也失態了。
    知道自己不该怪他。
    父亲有他的苦衷。
    可这十年来,他经歷的太多,压抑的太多,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倾诉。
    在这一刻,在这个已经变成怪物的父亲面前。
    他终於不用再偽装,不用再逞强。
    寂灭兽形態的父亲,那张非人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顾亦安能感觉到。
    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痛彻心扉的悲伤,从对方的神念中,海啸般涌来,几乎將他淹没。
    它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用那巨大的,颤抖的利爪,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在半空中比划著名。
    想要安慰。
    却又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