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送给杨阁老的礼物
    苏录回府之后,果真具疏上本引咎辞官,隨后按例居家,等候旨意。
    黄峨心里其实还挺高兴的,总算能与丈夫朝夕相伴,安安稳稳过几天小日子了。
    可苏录不过是把工作地点,从詹事府搬回了状元第。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络绎不绝登门请示匯报————这还是他一律不见外客,只处理公务的结果呢。
    他还让唐寅带著研究院的工匠,直接住进了状元第的偏院。每天一有空,就一头扎进小院,两人关起门来,神神秘秘捣鼓研究,一整就到半夜。
    五天之后,终於大功告成。
    唐寅带著工匠收拾撤离,黄峨才踏进了这间被他们霸占多日的小屋,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你们这几日关起门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苏录狡黠一笑道:“在给杨阁老精心准备礼物呢。”
    “这不年不节的,平白给他备什么礼?”黄峨愈发好奇。打量著堂中那样罩著布单的物件。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苏录抬手掀掉了布单。
    只见那是个四五尺高的器物。下部是一具方正厚重的木匣;木匣正中立一根指头粗的圆木轴,轴上均匀安著四麵团扇。再细看时,匣子背面还开了两个小圆孔,各垂出一根长长的线绳。
    黄峨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了这器物的跟脚,当即忍俊不禁,挽著他的胳膊笑道:“我当什么呢,原来是《西京杂记》上所载的七轮扇。只是这夏天都快过去了,你给人家送扇子,是不是晚了点?”
    “秋老虎也难熬,用得上。”苏录打个哈哈,便亲手给夫人演示起来。
    只见他一下下缓缓扯动左边的绳索,方匣內的机括便带动上方的木轴匀速旋动。四麵团扇跟著稳稳转了起来,登时清风四散,驱散了屋里闷热。
    黄峨迎著拂面的凉风,享受得眉眼弯起,赞道:“果然是好东西,比手摇的团扇舒服,咱们也该置几个。”
    “夫人有命,不敢耽搁,回头就让人做一批。”苏录马上乖巧应道。
    “多谢夫君赏赐。”黄峨更乖巧地福一福。目光又落在另一根绳索上,好奇追问:“6
    这根绳又是做什么用的?”
    “保密。”苏录冲她眨了眨眼,笑道,“这是给杨阁老定製的行政加强版,咱们自家日用的没这功能,只一根绳就够了。”
    黄峨冰雪聪明,一听就知道,这不可能只是个风扇,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苏录又围著那飞轮扇”打量了一圈,只觉外形略显粗朴,难以让人感受到那份贵重。当即派人唤了银作局的匠人来,又足足花了两天功夫,將这扇具细细刻修饰了一遍————
    给方匣各角包了鎏金铜活,匣身鏤空描金,绘就吉祥图案。束腰处还嵌了银丝回字格,扇轴扇框镶了螺鈿,就连垂绳的绳头,都配了圆润的白玉扣。
    原本素净的飞轮扇经这一番装点,顿时变得华贵夺目、宝气流转,成了寻常富人家都消受不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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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妥当,苏录便亲自带著这份礼物,前往广化寺街拜访杨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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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亲自携礼登门,杨廷和不禁讶异,“弘之,你这是做什么?”
    这小子素来简吝,除了初次登门备了薄仪,往后数次过府议事,从来都两手空空。今日居然备了这么大一份礼————
    “这是皇店预备发售的飞轮扇”,特意先送一台过来给阁老试用,还请二位前辈指正一二。”苏录笑著將那飞轮扇安放在他兄弟二人面前。
    杨廷仪凑近了,对著那飞轮扇左看右看,嘖嘖有声道:“早听说宫里有这奇物,不用手摇就能生风。今日一见,竟这般精致!”
    “这不是做给百姓日用的,模样不华贵些,那些有钱人怎肯捨得掏银圆?”苏录笑道:“而且这是招揽生意的样品,日后发售的,不会下这么大本钱装饰。”
    “弘之,你这礼太贵重了。”杨廷和拢须道:“不是我们读书人该用的。”
    杨廷仪却忍不住追问:“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苏录一招手,小鱼儿立即上前,握住两根拉绳,缓缓拉动一端,那扇轮便悠悠转了起来,登时满室生风。
    “好好好!”杨廷仪抚掌讚嘆,“比那悬樑的诸葛扇风量大得多,也精致了好些。”
    “这东西还有个更大的好处。”苏录笑著一摆手。小鱼儿便退到门外,合上房门,让拉绳从门缝里穿过。
    他在外头拽动拉绳,房內的飞轮扇依旧平稳转动,清风不绝。
    苏录对杨廷和笑道:“阁老您看,日后要商议要事,身边便不用留人伺候,自然不必担心被下人听去了。”
    杨廷和这下真有些心动了。他心里清楚,身边伺候的下人,从来都是厂卫特务渗透的重灾区。今日不知明日事,保不齐哪句话就被人捅上去,招来大祸。
    所以商议要事,身边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比如眼下————
    他抬眼看向苏录,沉声问道:“说起要事,之前我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苏录当即敛了笑,垂首认错道:“之前是晚辈狂妄糊涂,阁老一次次给晚辈机会,晚辈却不知珍惜,屡屡让阁老失望。还请阁老再给晚辈一次改过的机会。”
    “你是我同乡晚辈,我又怎会弃你於不顾?”见他认错態度良好,杨廷和放缓了语气,但该说的话可一字不少,“只是如今你已然惹了眾怒,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態度来,才能平息汹汹物议。”
    “是,是要拿出態度来。”苏录点点头,一脸诚恳地问道:“只是这態度要做到什么份上,晚辈这几日思来想去,始终吃不准。还请阁老明示。”
    “说简单也简单,只要你坚定地站在清流正道一边。”杨廷和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但说难也难,你得真心实意去劝諫皇上,要让大家都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可不是虚应故事、做做样子,只象徵性地劝諫两句就拉倒了————”
    苏录闻言寻思片刻,面露难色道:“可陛下的脾气,阁老又不是不知道。好比这回,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劝住他微服出京啊!他若执意不听,晚辈又能有什么办法?”
    杨廷和端起茶盏呷一口,淡淡道:“那你就得想办法了。”
    苏录闻言,一脑门子黑线。汝闻,人言否?
    杨廷仪一边吹著风,一边吹风道:“苏状元,我知道这很难,可这是做臣子的必修课。我们文官的天职,就是要和皇上制衡的,这样皇帝才没法肆意妄为。”
    “咳咳————”苏录闻言满脸错愕,惊得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嗽起来。
    杨廷仪却没停,继续跟他掏心窝子道:“我们这些文官,一辈一辈在朝堂上薪火相传,抗爭不绝,爭的是什么?就是这治国的权柄!圣天子就该垂拱而治,將这天下政务交给我们士大夫来打理。”
    说著他提高声调,指著苏录道:“你如今做的这些事,一味逢迎君上,替皇帝张目。
    是在毁了我们前辈先贤拼下来的基业,明白了吗?”
    苏录好不容易顺过气,转头看向杨廷和,难以置信地问道:“杨阁老,杨选郎说的,当真是这个理?”
    杨廷仪年初由吏部考功司郎中升任文选司郎中,故而苏录尊称为杨选郎”。
    “是这个理。”杨廷和放下茶盏,见弟弟已经说开了,索性一次把话彻底说透。
    “其实掌权的是刘瑾,还是李瑾王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可再使陛下,假內宦以专权了!所以必须要藉此良机,除掉刘瑾,把治国的权柄,从內宦手里夺回来。”
    苏录听完一脸震撼道:“说到底————还是在跟陛下爭权。”
    “你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杨廷和微微頷首,冷声道:“所谓术业有专攻。国家的政务过去一直在,现在也应该在我们这些万里挑一的贤才手中。君有道,自然可君臣共治;若无道,只靠我们也可以保证国家平稳过渡,这才是大明能平稳延续一百四十年的真正原因!”
    “可这权力,本该是皇上的。”苏录有些艰难道。
    “这天下本来还是蒙古人的呢!”杨廷仪哂笑一声道:“千年田八百主,权力也是一样的,不是说你在那个位置上,就一定有那个权力。”
    苏录怔怔地望著杨廷和:“杨阁老————您也像杨选郎这么想的?”
    “舍弟话糙理不糙。”杨廷和难得打开天窗说亮话,沉声道:“权力確实应该在我们手里,皇帝才没法肆意妄为,这天下才能海晏河清。”
    “可陛下,才是这天下之主啊!”苏录急声道。
    “我们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杨廷和猛地一拍桌案,字字如铁道:“你给我记清楚了小子,千年以降,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一姓的天下换了又换,唯有我们读书人、士大夫,是永远不变的!”
    说著他冷笑一声道:“若是你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哪怕你是六首状元,迟早也会被当成士林的叛徒,被彻底清除出去!”
    苏录垂著眼瞼,似乎感到了莫大的恐惧,良久才低声应道:“晚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