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尚义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此番卫城里大盗云集,到处抢劫放火,险些洗劫全城。他这个专职捕盗御史,確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更何况,皇帝还险些陷在凤香楼上!他现在別说保乌纱帽了,能保住脑袋都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所以柳尚义此刻满心惶恐,觉得自己定然在劫难逃了……
    苏录將他的担忧看在眼里,也轻轻推了杯茶到他面前。
    柳尚义道了声谢,双手紧紧抓住茶盏,可怜兮兮地巴望著苏录,抱著万一的希望问道:“大人,我还有救吗?”
    “你觉得我很閒,会给一个死人倒茶?”苏录不禁莞尔。
    “那就是,还有救?!”柳尚义眼里登时就有光了,立马巴望著苏录。
    “有的。”苏录的语气平和,却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此事你確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也不得不承认,是我们的到来分散了你的精力,让你来不及防患於未然,所以放心吧,天大的锅我来背,你还可以继续在天津卫戴罪立功。”
    这句话一出,柳尚义瞬间红了眼眶,双膝一软,扶著桌子当场就要下跪,哽咽道:“多谢大人仗义相救!大人再造之恩,卑职铭感五內!”
    苏录抬手扶了一把,止住了他下跪的动作,闻声道:“此番你我同守天津,也算是生死与共过了。天津是我们海运事业的起点,皇上对这里更是寄予了厚望。有道是做熟不做生,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长久留在这里,替皇上守护好这片热土!”
    柳尚义先是一阵激动,隨即又訕訕回道:“卑职……卑职自然愿为皇上和大人效犬马之劳,只是卑职到年底便要离任了………”
    “这简单。”苏录一摆手,早有定计道:“天津兵备道一职空缺已久,正好藉此次天津之乱奏请朝廷恢復建制。你也知道京里衙门的效率,半年能搞掂就不错了。”
    说著,他对柳尚义一笑道:“到时候,你的“戴罪期』也结束了,由捕盗御史升任兵备道你看好不好啊?”
    柳尚义直接脑子一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因祸得福,要从正七品的巡按御史,一跃升任正四品的天津兵备道!
    虽然巡按和兵备道可以分庭抗礼,甚至后者还得让著前者三分,但巡按只在地方待一年,屁股没坐热就得挪窝,根本不会被地方官场当成自己人,只能落个羊屎蛋子外面光。
    兵备道可就不一样了,手握地方军政大权,任期三年起步,那是正经的一地长官,就连指挥使也得老老实实以下级自居,再不敢阳奉阴违,敷衍塞责了。
    更何况还有苏状元这样的“大佬』撑腰,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激动之下,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卑职谢大人提携!此生定唯大人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录示意他起身,郑重其事地叮嘱道:“你们二人,一个掌军,一个理政,一定要齐心协力,把天津卫经营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记住,从这一刻起,天津卫就不再只是一座卫城了,要下决心,將它建设成整个大明最璀璨的明珠!”
    在苏录为大明擘画的蓝图中,从来不止是在天津建一座船厂,更要借著这里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把它打造成皇资委出海的门户,辐射辽东、朝鲜、日本乃至外洋诸国的北方海上贸易中心!
    “属下遵命!”柳尚义顿时深感责任重大,忙郑重应道:“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当然这种事急不得,功成不必在我,把我们该干的事情做好了就行。”苏录给他减减压,又压低声音道:
    “另外,还有两件事劳烦你办一下。”
    “请大人吩咐!”柳尚义忙正襟危坐。
    “一个是,那凤香楼昨夜已经焚毁,儘快安排人手直接將原址剷平清理,重新盖个新楼……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许再经营风月行当。”苏录沉声下令道:
    “还有凤香楼当晚的妓女嫖客,通通要下封口令,但凡有一点风声传开,就把他们全都流放云南!”“属下明白!”柳尚义连忙点头,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善后,而善后最重要的,是將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小。
    苏录呷一口茶水,又问道:“再就是,此番天津平叛的奏报,该怎么写,你心里有数吗?”柳尚义连忙躬身道:“全凭大人吩咐,大人说怎么写,属下便怎么写!”
    “好。”苏录也不跟他客气,略一思索便缓缓道:“奏报里就写,皇上御驾亲临大沽口,微服私访视察海防,听闻天津卫城盗匪聚眾作乱,当即连夜率大军驰援,一举荡平匪寇保全了百姓的性命財產……就这样,你先擬好草稿,写完我再给你把把关。”
    说著轻咳一声道:“一定要让百姓都知道,是谁救的他们。”
    “是!属下即刻去办!”柳尚义赶忙应道。
    其实苏录如此大张旗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一一那帮响马肯定想要营救被俘的同伙。所以他得亮明车马,让沿途卫所都行动起来,护送圣驾回家,以免再生波折。
    要是再让响马惊了圣驾,不用別人搞他,自己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天津卫的一文一武,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纪釗亲率大军,將九河下梢的帮派头目、恶霸地痞、打行青皮……乃至无业游民、乞丐无赖,统统以通匪的罪名抓了起来。但凡拒捕者,格杀勿论!
    那些趁乱劫掠商铺民宅的歹徒,更是直接撞在了枪口上,被当场处决,悬首示眾……
    百余颗人头滚滚落地,还滴著血就被成串掛在鼓楼十字街上,恐怖归恐怖,但震慑效果也是一流的。再无人敢趁火打劫,市面秩序转眼便恢復了平稳。甚至之后好些年,天津卫的市井风气都好了很多,不见別处习以为常的收保护费、欺行霸市、敲诈勒索之类……
    另一边,柳尚义除了配合发票抓人,还亲自带著手下官差保甲,向各坊百姓说明情况。一是安抚一下民心,二是將苏状元那套说辞散播出去,让老百姓知道,是皇上亲自星夜驰援,才救了闔城於水火!做戏做全套。柳尚义还告诉百姓,圣驾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京,號召他们前往码头恭送谢恩……翌日上午,各路人马相继稟报,圣驾回京的各种安排皆已经到位。
    苏录便恭请皇帝起驾前往码头。
    行宫至三岔河口码头沿线,早已挤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天津城的老百姓几辈子没见过皇上了?哪个不想看个新鲜?何况还是对他们有救命之恩的。
    朱厚照这回也在苏录安排下,穿上了明黄龙袍,戴上了翼善冠。卤簿仪仗齐齐排开,在一眾大汉將军扈从下,闪亮现身於百姓面前。
    满城百姓见了这天子仪仗与御輦上的真龙天顏,哪还有半分怀疑,一下子彻底炸了锅!
    跟著就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霍!好嘛!介真是皇上啊!”
    “那还有假?天底下谁能攒出这么大阵仗来?”
    “怪了,皇上不在京城里好好待著,跑咱天津卫这地界儿干嘛来了?”
    “你管得著嘛!瞎嘀咕个嘛劲儿!麻利儿跪下谢恩就完了!”
    於是圣驾所到之处,百姓望尘拜伏,山呼万岁,恭谢圣恩。
    圣驾来到码头,朱厚照命人撤去鑾舆的帷幔,对著满城百姓惭愧道:“是朕治国无方,加上连年大早,民不聊生,以至盗匪横行,竟敢作乱津门,让大家受苦了!真是愧对子民啊!”
    这话一出,百姓对皇帝的好感顿增。何况昨日剿匪及时,大部分人家都没遭殃,本就感念圣恩。当然,那些真箇遭了灭门惨祸的,也没法站在这里……
    朱厚照又当眾立誓,定要儘快荡平畿南响马,肃清地方,还百姓太平!
    话音落时,百姓山呼万岁之声直衝云霄,震得三岔河面都起了涟漪。
    朱厚照就在这山呼声中,转身登船,解缆返京………
    龙船入海河,渐渐不见了相送的百姓,朱厚照便迫不及待卸了那副“皇帝样』,凑到苏录跟前,颇有些討好地问道:“怎么样,朕方才的表现,还过得去?”
    苏录頷首鼓励道:“很好。这么一亮相,能对衝掉大半桃色传闻。”
    “说起这个……”朱厚照闻言,颇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妓女没事吧?他们没收拾她吧……”“陛下放心,谁敢动她一指头?”苏录淡淡道:“已经带上船了。”
    “带上船了?”朱厚照错愕道:“我问问只是怕下面人弄死她,你带著她作甚?没道理我在外头,吃一道菜觉得美味,就得把厨子带回去。”
    “陛下倒是拎得清。”苏录正色道:“可陛下吃过的菜,还能再让別人再下筷子?您可以不在乎,我们做臣子的,可不能有丝毫马虎!”
    “行吧,带著就带著,反正也不差她一口饭吃。”朱厚照又话锋一转道:“只是万万不可安置到宫里,不然太后非炸了毛不可!”
    苏录轻笑一声:“皇上还会怕太后?”
    “好吧,太后只是藉口。”朱厚照訕訕一笑,神色难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你也知道,我皇祖父当年专宠万贵妃,父皇当年专宠母后,都闹成什么样子?说一世英名毁在了这两个女人身上都不为过。”苏录默默点头,但凡牵扯到先帝的,他向来不发表评论。
    便听朱厚照接著道:“所以我从小就发誓,要远离红顏祸水!所以我不要跟任何女人保持亲密关係,玩玩露水情缘得了,绝不能给她们吹枕边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