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终究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奢望。
    就在沈裕话音落下的第三秒。
    “咔嚓。”
    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从地心深处直接传导到所有人骨髓里的碎裂声,在他们脚下的雪地深处响起。
    原本肆虐的暴风雪,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停滯。那些飘落在半空中的雪花,像是失去了重力的牵引,悬停在了风中。
    沈裕漆黑的眼眸猛地一缩。
    他失去了青龙血脉的超凡感知,但他千万年积累下来的战斗直觉,在这一瞬间向他的大脑皮层发出了最致命的死亡警告。
    “不对。这不是真正的外界。”
    沈裕猛地转过身,看向他们脚下的这片雪山悬崖。
    在失去了天帝意志的维繫,在失去了水晶棺和九大神格的底层能量支撑后,这座庞大无比、由空间法则强行构建的九层妖塔,终於迎来了最彻底、最不可逆的整体物理坍塌。
    他们现在所站的这片雪山悬崖,根本不是现实中的崑崙山脉。
    这只是九层妖塔第九层的最外围壳子,是一层用来偽装和衔接现实世界的空间壁垒。
    现在,这层壁垒,要碎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地下爆裂开来。
    脚下那看似坚固的岩石和冰雪,开始像被烈火点燃的纸张一样,迅速捲曲、剥落、化作虚无。
    在剥落的冰雪下方,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绝对的、能够吞噬一切物质的黑色空间乱流。
    “跑。”
    沈裕没有任何废话,极其果断地下达了指令。
    他没有去拔刀,也没有催动任何罡气。他完全凭藉著这具凡人躯壳的本能,转过身,朝著前方那道唯一透著真实自然光线的缝隙狂奔而去。
    那道缝隙,才是九层妖塔与现实崑崙山真正连接的唯一出口。
    “操!这破塔还没完没了了!”胖子发出一声怒骂,他甚至来不及去拍掉身上的积雪,极其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捞起那个依然处於昏迷状態的考古队员,扛在肩上就跑。
    热芭和胡八一也立刻反应过来,紧跟在沈裕的身后。
    逃亡,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再次极其残酷地拉开帷幕。
    这一次的逃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绝望。
    因为他们所在的整个空间,都在被疯狂地抹除。
    身后的雪山悬崖正在以每秒十几米的速度坍塌。巨大的黑色虚空像是一张正在合拢的深渊巨口,死死地咬在他们的脚后跟上。
    “左前方,三十度。三秒后坍塌。”
    沈裕奔跑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碎裂的轰鸣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了黄金瞳的解析,没有了血脉的预判。
    但沈裕的大脑,依然是这世界上最精密的战术计算机。
    他通过极其微小的空气流速变化、岩石表面的细微裂纹走向,以及空间扭曲时光线的折射角度,极其精准地计算出了周围空间的崩溃轨跡。
    “向左!”
    沈裕厉声喝道。
    胡八一、胖子和热芭没有丝毫的迟疑,完全出於对沈裕绝对的信任,身体在高速奔跑中强行变向,朝著左侧的冰面扑了过去。
    就在他们离开原位的零点五秒后。
    “砰!”
    他们刚才奔跑过的那条路线,空间直接发生了一次极其狂暴的错位切割。平整的冰面瞬间被切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断层。如果他们晚走半秒,身体就会被这空间错位直接切成两截。
    “沈爷,前面的路在摺叠!”
    胡八一一边狂奔,一边死死地盯著手里那个已经布满裂纹的罗盘。
    虽然他献祭了寿命,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风水阵法造诣並没有消失。在这个即將崩溃的空间里,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这是磁场彻底混乱的標誌。
    但胡八一硬是凭藉著残存的理气知识,在混乱中强行捕捉著生门的走向。
    “八卦反转,乾坤错位。直线走不通,生门在右侧的冰柱上方!”胡八一咬著牙,指著前方十几米外一根摇摇欲坠的巨大冰柱。
    “走右侧!”沈裕立刻调整方向。
    他的肺部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入夹杂著冰渣的冷空气,刺痛著他本就受伤的呼吸道。胸口那个被断刀刺穿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黑色的风衣。
    但他没有放慢半点速度。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就像是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战旗。
    在这场纯粹的物理逃亡中,沈裕虽然失去了神明的力量,但他那份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判断力,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整支队伍的精神支柱。
    只要那个黑色的背影还在前面,只要那个没有温度的声音还在下达指令。
    胡八一他们就知道,这条路,还能走。
    “嗤——”
    前方的空间壁垒上,突然崩开了一道裂缝。
    十几块极其锋利、边缘呈现出半透明状態的空间碎片,犹如出膛的子弹,挟裹著撕裂一切的动能,朝著队伍的中段无差別地激射而来。
    这些空间碎片无视任何物理装甲,一旦被击中,肉体会被直接从原子层面上剥离。
    “我来!”
    热芭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满头雪白的长髮在风中狂舞。虽然没有了凤凰涅槃那种焚天煮海的恐怖威势,但她依然强行压榨著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天凤本源。
    九色神火在她的双手掌心迅速凝聚。
    她没有將神火化作巨大的护盾,因为那样太消耗能量。
    热芭极其精准地將神火压缩成了十几颗只有拳头大小的火球。
    “去!”
    热芭双手向前猛地一推。
    十几颗九色火球在半空中划出极其精准的弹道,准確无误地迎上了那些激射而来的空间碎片。
    “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炸声在半空中响起。
    神火的极致高温与空间碎片的虚无属性在碰撞的瞬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湮灭反应。碎片被强行融化、气化。
    但反噬的衝击力也让热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脚步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跟上!不要停!”
    沈裕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怜悯,在这个时候,任何的停顿都等於死亡。
    他一把拽住热芭的手臂,將她强行拉回了奔跑的节奏中。
    “跳!”
    沈裕看著前方那根胡八一指出的巨大冰柱。
    冰柱与他们脚下的地面之间,已经裂开了一道宽达五米的黑色虚空深渊。
    沈裕没有任何犹豫,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犹如一头猎豹,直接腾空而起。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五米的距离,加上身上严重的伤势,这是一个极其挑战生理极限的跳跃。
    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惊险的拋物线。
    “砰。”
    沈裕的军靴重重地落在冰柱的边缘,身体因为惯性向前滑行了半米,半个脚掌已经悬空。但他极其冷静地降低重心,双手死死抠住冰面,强行稳住了身形。
    热芭紧隨其后,借著沈裕的拉扯力,也成功跃上了冰柱。
    但跟在最后面的王胖子和胡八一,情况却极其糟糕。
    胡八一体力严重透支,他的双腿甚至无法提供起跳的爆发力。而胖子肩上还扛著一个昏迷的考古队员,重量超过了两百斤。
    虚空正在他们的身后疯狂吞噬。他们脚下的岩石正在大面积地掉落。
    “老胡!上背!”
    胖子双眼赤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极其粗暴地一把抓住胡八一的衣领,將他强行拽到了自己的后背上。
    左肩扛著一百六十斤的考古队员,后背背著一百三十斤的胡八一。
    接近三百斤的绝对负重。
    压在了一个浑身是伤、骨骼多处断裂的胖子身上。
    “胖子!你疯了!这样你跳不过去的!放我下来!”胡八一在胖子背上疯狂地挣扎,他知道胖子的极限在哪里,这种负重跳跃,等於拉著三个人一起陪葬。
    “给胖爷闭嘴!”
    胖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的狂暴嘶吼。
    他死死地咬著后槽牙,牙齦渗出鲜血。
    他知道自己跳不过去。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把老胡放下,老胡连一米都跳不出去。
    “白虎——!!!”
    胖子在心中疯狂地吶喊。
    那块远古玉璧虽然已经碎裂,那一缕白虎战魂也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