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苏玉龙的话冷漠而决绝,更有一种视苍生为刍狗般的疯狂,让锦瑟为之心惊。
    “苏伯伯,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难怪之前我设置十六路司农使时,你一言不发。”
    苏玉龙淡淡道:“因为我知道你的性子,外柔内刚,和佛母一样,只要是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不了。”
    “你既然提到了师父,难道就不怕师父回来后,找你问罪吗?”
    这也是锦瑟最不解的地方,以她的观察,苏伯伯对师父的感情非常深,几乎到了痴恋的地步。
    听到这话,苏玉龙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很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佛母她为了成功渡过第八次天劫,去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遥远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至少……我应该是等不回她了。”
    锦瑟心中顿时一忧,想起师父走之前,看似平静,但确实隐隐有托付之意。
    那一夜,她拉着自己的手,讲了许多关于龙华教的事情,主要是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必须提防,哪些人是墙头草……
    也许师父培养她成为龙华圣女,就是为了能托付教中事务,好前往那个遥远的地方。
    “我出身于江南苏家,少年成名,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经史子集无一不晓,二十七岁时便连中三元,皇帝称我为白衣卿相,无数达官显赫榜下捉婿,我是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个,就连娴宁公主都送了我一封情诗……”
    苏玉龙突然说起了自己早年的经历,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和怀念。
    那是他人生中最为风光的时候,踌躇满志地想要大展拳脚,做一个青史留名的贤臣。
    可没两年,噩耗传来。
    江南苏家因家大业大,被人诬陷造反,一夜之间,满门抄斩,整整三百多口人,一个不剩,其中就包括他那三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曾经所有赏识他、巴结他的人,瞬间都没了踪影。
    他因得皇帝赏识,侥幸活了下来,可在狱中也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甚至因为容貌过于俊美的原故,还受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奇耻大辱。
    “流放三千里的路上,我总是在想,那般拙劣的诬陷,难道满朝上下,真的没有一人看出来吗?”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不是看不出,恰恰相反,他们心中非常清楚,只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南首富苏家这块肥肉,惦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至于那位皇帝……最后就数他分到的最多。”
    顿了顿,他冷笑道:“这就是衮衮诸公,这就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
    “也就是在那时,我遇到了佛母。”
    “她传我法术,教我修行,让我踏上了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从此之后,我便发誓,此生一定要推翻李家江山,把那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给屠个干净!”
    “还有那位龙椅上的陛下,听闻古籍有载,昏君肉涩,我要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肉,然后尝一尝,到底涩不涩!”
    说这些话时,他眼中涌现出刻骨的仇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杀气腾腾。
    锦瑟终于懂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对于苏玉龙来说,推翻大玄江山便是最重要的事情,任何阻拦这件事的人,不管是谁,都会成为他的敌人。
    哪怕她是佛母的真传弟子。
    “你师父游戏红尘,虽然喊着要推翻大玄,但实际上,修行才是她最重要的事情,龙华教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入世的修行。”
    “这么多年,以她的修为,倘若真心要对抗大玄,早就能重创李家江山,我多次献策,可她妇人之仁,总是不予采纳……”
    锦瑟解释道:“不是的,师父说过,倘若不能集齐九道龙脉,那改朝换代之事便永远都不可能实现,大玄气数尚在——”
    “倘若一辈子找不齐龙脉,那便一辈子不做事了?”
    苏玉龙静静望着她,轻轻一叹:“我已经等了七十四年,等不及了。”
    “苏伯伯,洛阳被攻占,朝廷必定会激烈反扑,大战在即,你当真要和我动手吗?”
    谈到这里,锦瑟心知对方已无法说动,她将双手缓缓按在了琴弦上,眸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攘外必先安内,锦瑟,要怪只能怪你在教中的威望太高,龙华教,不需要再有第二个佛母了。”
    苏玉龙眸光深沉,暗流涌动。
    “当然,为了报答当年佛母的恩情,我会保你性命,并给你选好了一条出路。”
    “呵呵,什么出路?”
    “嫁给少主。”
    苏玉龙上前一步,盯着她道:“嫁给他,让佛母一脉彻底归顺教主,从此教内再无纷争,你也将是地位尊贵的教主夫人,这对任何人都好!”
    锦瑟听到这些话,嘴边露出一抹讥讽。
    “还真是多谢苏伯伯劳神,煞费苦心地帮我想了这么一条出路。”
    这毫不留情地讽刺,让苏玉龙面上一僵。
    “可惜,我锦瑟向来不喜欢,走别人帮我选的路。”
    她眼中杀机凛然,白衣无风自动,声音淡漠又威严,如九天之上的神女,俯瞰人间。
    “我本不想教中兄弟自相残杀,血流成河,但现在看来,不得不开杀戒了。”
    苏玉龙瞳孔一凝,沉声道:“锦瑟,你难道就一点都不为圣教考虑吗?”
    “苏伯伯,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了。”
    “其实我并不反对攻打洛阳,只是想要这天下,就自己用双手去打,以符水祸害百姓算什么本事?”
    “锦瑟,你太天真了。”
    “是你们天真,我在周家班时,曾听班主谈论过造反之事,他说过,推翻前朝统治,从来都不是造反的目的,造反真正的目的,是让普天之下的百姓,换个活法。”
    “他将那称之为……革命。”
    苏玉龙微微一怔,状元出身的他,立刻就想到了《周易》中的那句“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没想到那位戏神,居然还有如此见地,可惜,不能为我圣教所用。”
    顿了顿,他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
    “时间差不多了,药力应该已经生效,诸位,动手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