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边境摩擦
    残夜里,北兵的喊杀声逼近了青石岭营柵。
    萧弈走上简单搭建的战台,环顾四周,篝火照得营地通明。
    薛釗就被绑在西边距他数十步远的一块大石头上,位置颇为显眼,由閭仲丘卿带人看押。
    而在后方的密林当中,便是耶律观音的伏兵。
    青石岭仅一条缓坡通路,刘弯若强攻上坡,只能陷入不利的地势,被伏兵合围。
    不过半柱香功夫,北兵已冲至柵前。
    轻装步卒持短矛圆盾当先,疾行扫清陷阱,重甲骑兵列阵推进,蹄声齐整。
    大纛就居於阵前,刘鸞一身银甲,映著麟麟月光,红色披风隨风飘扬,身姿冷峭颯爽,格外醒目。
    “公主!”
    薛釗的大喊声划破了战场,声音惊喜。
    他脸上的萎靡之色一扫而空,如同被注入了无尽的活力,开始挣扎。
    “你来救我了吗?!”
    下一刻,刘弯的令旗动了。
    但並非挥兵攻向西边的石头,反而向战台上的萧弈指来。
    號角声动,命令传开来。
    “破中军,擒萧弈!”
    北兵当即变阵。
    如同一条大鱼弃了饵,转头向萧弈猛攻。
    萧弈身旁留了五十牙兵,甲冑精良,虽与敌方兵力悬殊,却无一人怯缩,反而闻战欣喜,纷纷鼓譟。
    “是个娘们领兵?”
    “擒下她,献於节帅!”
    萧弈眉头微皱,只当没听到,喝令道:“列阵,守柵,以弓箭压制敌兵。”
    “喏!”
    北兵轻装步卒先衝到柵门处,被箭矢驱退,遂拋出火把,点燃一顶顶帐篷。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瀰漫。
    烟火中,双方士卒隔著木柵廝杀,刀兵交击,怒吼、惨叫。
    不多时,坡下响起河东军的角號,旗令兵不断挥旗。萧弈居高临下,望到了敌方旗令,意思是速战速决,勿要恋战。
    该是刘继业的军令,要求刘鸞儘快救了薛釗,达成战略目的便撤兵。
    然而,刘鸞反而大声传令。
    “强攻进去,擒萧弈者,封侯拜相!”
    “杀!”
    “杀啊!”
    耶律观音按捺不住,急於合围北兵,从密林杀出。
    望远镜的视线中,她英姿颯爽,修长的双腿紧夹著马腹,於疾驰中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刘鸞。
    “小心!”
    薛釗也看到了这一幕,发出大喝。
    萧弈循声看去,只见薛釗激动得如发了疯,猛地扑身而上,张口死死咬住身边士卒的耳朵,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趁士卒剧痛倒地,薛釗夺下刀,反手割断牛皮绳缚,状若疯魔地砍翻两人,高声嘶吼。
    “公主,匯合,快退!退!”
    刘鸞身旁牙兵已然举著盾,护住了她,她恍若未闻,亲自策马,跨过木柵,衝杀到战台附近。
    “萧弈!”
    她声音炸开,如酝酿已久的惊雷,带著无尽的深沉恨意。
    远处,薛釗还在歇斯底里地呼唤。
    “公主!走啊!”
    “萧弈!休逃!”
    “刘鸞!滚开!”
    耶律观音疾驰而至,纵马冲阵,带著麾下契丹骑兵如锋矢般撞进河东军的侧翼。
    刘鸞军阵大乱,不得不调转马头。
    “蛮夷,也敢放肆?!”
    “受死吧,贱女人!”
    不约而同地,两个女子催马迎向对方,杀气蓬勃。
    双方接战,兵刃交击,连战了十数回合。
    萧弈见刘鸞凶悍,原本有些担心耶律观音,但望阵一会,见耶律观音隱隱佔上风,遂放下心来。
    他知道,战得越久,己方优势便要越明显。
    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少,渐渐地,已能听到河东军中传来校將的呼喝声。
    “公主,先救马,方能进退自如啊。
    “后退者军法处置!”
    “公主,莫要恋战啊————”
    不多时,萧弈见战场局势渐稳,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接过他的弓。
    还未搭箭,正逡巡著是否有合適的机会,敌將已又是一阵惊呼。
    “公主,小心!”
    与此同时,坡下有鸣金之声传来,想必是刘继业在催促刘鸞收兵了。
    北兵再无战心。
    刘鸞见状,也只好扯韁拉开与耶律观音的距离,回头向萧弈恨声骂道:“来日我必报一箭之仇!”
    “走!去救駙马!”
    北兵令旗摇摆,挥向了薛釗所在的方向。
    可拖到现在,为时已晚。
    閭丘仲卿故意不去押薛釗,收拢阵型,向北兵合围。
    萧弈亦下了战台,翻身上马,向那边追了过去。
    前方,隔著军阵,只见薛釗持刀乱冲,想要抢夺战马、冲向刘鸞,却被兵士持长矛围住,左右衝杀不出,来回踟躕。
    僵持片刻,他突然仰天大喊。
    “公主,你走,別管我!”
    刘鸞勒住韁绳,驻马,下令道:“杀过去,救駙马!”
    “公主能来相救,我已知足,你快走!”
    “休再说窝囊话!你长得魁梧勇猛,为何如此不爭气?!”
    刘鸞莫名大怒,放声叱道:“我走还有何用?我的駙马沦为阶下囚,还不够顏面尽失吗?!”
    薛釗身体一颤,悲呼道:“我————自从被选为马,我从未有负於你,今日被擒,也是因为拼尽了全力!”
    “废物!你再尽力也只是给我丟脸,还不快闭嘴,走!”
    “噗。”
    薛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声音颇大,竟是穿透了战场。
    这对夫妻爭吵不顾场合,河东军听著,明显懈怠了许多,不愿再拼命衝杀。
    刀兵相交声稀稀拉拉。
    不少人都回头看向薛釗。
    “刘鸞!”
    薛釗不再逃,跟蹌站在巨石上,喊道:“刘鸞,我不欠你的!駙马之位,我就没稀罕过,不过是想尽力做好罢了!自成婚来,我没沾过你,你的儿子也不隨我姓,是你对不起我!今日之后,我不伺候你了!”
    周遭士卒闻言,哄然大笑。
    笑声更衬得薛釗的悲凉。
    刘鸞叱道:“把马抢回来!”
    “哈哈哈哈,去你娘的!”
    薛釗仰天狂笑,横刀在脖颈,重重一划,血溅当场。
    魁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砸倒。
    他死得却是及时,閭丘仲卿与萧弈部还没有完成合围,北兵见状,立即便撤。
    萧弈当即沉声下令,道:“打旗號,传信山下昭义军李节帅,封堵河谷,剿杀北兵。”
    “喏。”
    耶律观音正杀得兴起,问道:“我去追杀刘鸞好不好?”
    “可驱赶败兵,让昭义军正面作战。”
    “万一昭义军让她跑了,她可得意了,我能追吗?”
    “那便听昭义军旗令行事,配合他们合围。”
    “知道了。”
    耶律观音应罢,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李荣受辱了就了不起?事事依著他————驾,隨我追击!”
    这一场仗,本就是让李荣杀敌建功的,接下来能有多少战果,便看李荣的了。
    於萧弈而言,他的战场已然落幕。
    青石岭一片狼藉,积雪染血,灰烬遍地,损毁的甲胃、兵器、帐篷散落各处。
    萧弈走到薛釗的尸体边,默然看了一会,觉得他因娶了刘鸞有些可怜。
    可开口,语气依旧冷酷。
    “將此人的尸首装殮,送至昭义军李节帅帐下,由李节帅处置。”
    “喏。”
    身后,细猴应了,却忍不住发出嗤笑。
    “来几个人,把这窝囊货搬了————”
    接下来无非是收拾战场、救治伤员。
    交战规模小,接战时间不长,伤亡很小。
    不多时,萧弈处置妥当,转回军中大帐歇息。
    掀帘而入,只见烛光映著李昭寧的窈窕身姿。
    她正坐在她的帅案边,低头捣著伤药,回过头来,眼眸中的忧虑退去,浮上欢喜之色,犹带著三分羞涩。
    “打完了仗,你没被刘鸞抢走,真好。”
    “她是来抢薛釗的。”萧弈问道:“在做什么?”
    “准备了些伤药。”
    “哦。”萧弈道:“药够了,外面的伤兵们已经敷上药了。”
    “那就好。”
    往常,对话每每就这般点到为止,话语里带的关心,他们虽心知肚明,但从不挑破。
    可这次,对视之后,李昭寧移开目光,却是问道:“你呢?受伤了吗?”
    “没有。”
    “我为你准备药材时,就盼著它不需被用到。”
    萧弈能感受到她的体贴,道:“放心,以我的武艺,寻常小战伤不了我。”
    “知你厉害,可那是你的本事;我做这些,则是我的心意————我的心意,绝不勉强你接受。”
    萧弈正要开口,李昭寧忽伸出纤纤玉手,按在他的嘴唇上。
    “嘘,都不必说。”
    萧弈感受著嘴唇上传来的温润之感,如玉一般。
    他没再开口,只是看著李昭寧的眼眸。
    只见她睫毛微微颤抖著,似被秋波推动一般。
    “我思来想去,一直以来,是你屡次救我、照拂我,我却总因早年身份,理所当然以为你该是我的。可今日见刘鸞来抢你,我忽明白你为何討厌她,你不喜欢被任何人理所当然地占有。你是野马,我却总想著將你牵回我的马厩呢————”
    话到一半,李昭寧不知所言,停了下来,抬眸,愣愣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含情脉脉起来。
    没有说更多,她小心翼翼地倚进他怀里。
    情意遣綣之际。
    帐外忽传来通稟声:“节帅,李节帅来了。”
    “这么快?”
    萧弈十分诧异,问道:“他打完仗了?”
    “是,山下已无动静。”
    “去吧。”李昭寧柔声道:“哄好了李节帅,再来哄我。”
    萧弈掀帘而出,发现不知何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揉了揉脸,调整情绪,好不容易,进入战场冷静的状况。
    “如何了?”
    “昭义军击败了北兵,但让刘继业突围了河谷防线,带著安昌公主逃了,现只知李节帅斩首颇丰,缴获马匹、盔甲、弓箭无算。”
    “他在哪?”
    “就在坡上。”
    萧弈大步赶了上去。
    李荣正站在薛釗的尸体旁,低头看著,眼中带著得意、嘲讽。
    “李兄。”
    “哈哈哈!”
    李荣爽朗大笑,上前用力给了萧弈一个熊抱。
    “好个萧郎,果然义气深重,把哥哥我的事,当作你自己的事在办啊。”
    见李荣態度热情,萧弈却並不与他其乐融融,反而质问了一句。
    “李兄上次来信,却还怪我越俎代庖。”
    “这————”
    李荣脸上浮起尷尬之色,噎了片刻,用大笑声化解了尷尬。
    “哈哈,问得好,萧郎能这般直率,就是没把哥哥当成外人,不与我说虚与委蛇的客套话。这事,如何说呢?那信,不是我写的,哈哈,是我麾下幕僚出的餿主意,说什么这般才显得我是有底气的,免得到最后落不著好,反而还要吃朝廷的掛落。我本不想听他们的,偏这些穷措大惯会相劝,误我大事。”
    “我还当李兄是怪罪我。”
    “怎么会呢?”李荣道:“我被薛釗羞辱,是你为我出气,我听说了,哈哈,你狠狠羞辱了这廝,气得他把家丑外扬,羞恼自尽,大快人心!哈哈,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让我扬眉吐气?哈哈哈哈!”
    李荣越说,越是畅快,笑个不停。
    果然还是好哄的。
    如此,汾阳军与昭义军还能继续合作无间,萧弈也就放心了。
    “对了,此番与河东启了战火,刘崇老儿吠个不停,朝廷已经遣人来询问我原由了。”李荣揽过萧弈的肩,小声道:“依我的意思,就写封奏摺,说是与河东有些小小的摩擦,是私人恩怨,如何?”
    “私人恩怨?”
    “你懂的嘛。”李荣嘿嘿笑道:“这也不是哥哥胡说,事实如此。毕竟和议已成,小打小闹无妨,真起了大战,可就误了朝廷的大局。”
    萧弈没想到李荣看起来好战,却还有这般谨慎的一面。
    他遂应道:“若河东不继续闹事,自是无妨,但事先言明,若再有下次,我绝不姑息。”
    “放心,河东接连大败,必不敢再犯————”
    边境摩擦过后,萧弈转回三峻砦。
    官道边,王溥却是早早在等著了。
    萧弈翻身下马,上前笑道:“齐物兄,这是想我了不成?”
    “节帅。”王溥脸色严肃,道:“没想到节帅去襄垣一趟,打了两场仗,今刘崇已遣使詰问朝廷。”
    “这便怪了,出兵的是他们,越境先行挑衅的是他们,怎还恶人先告状了?”
    “恶人就是会先告状,否则如何称恶人?”
    “受教了。”萧弈道:“但我们胜,他们败,他们还能如何?”
    “以地势而言,河东山河表里,不惧我们攻打,此为刘崇之底气;此外,他为其女儿、女婿出头,理所应当,节帅却不是陛下的駙马。”
    萧弈一怔。
    若这话是李昉说的,就肯定是调侃,可目光向王溥看去,只见王溥一本正经,不像是在拿他打趣。
    萧弈道:“刘崇是何意思?”
    “李节帅称不过是边境摩擦、私人恩怨,偽汉亦认可这说辞,大战当不会有,但使者却顺势提出,既起纠葛,朝廷当將节帅调离。”
    “呵。”
    “说白了,他不是怕你,是丟不起顏面,料定你无根基、无强援,地盘小钱粮少,就算贏了几场,也不敢真的挥兵反攻,不过是侥倖取胜,不值一提。”
    萧弈只觉王溥一语点破要害,顿时通透。
    此前他便疑惑,自己与刘鸞並无那么深的纠葛,她那般疯魔般地要擒杀他也就罢了,关键是,刘崇为何如此放任?
    归根结底,河东压根没把他这支无根基的偏师放在眼里。
    他们篤定他守著弹丸之地,钱粮匱乏、兵力微薄,就算贏了几次,也只是一时侥倖,篤定他不敢主动出击,只能被动防守,就算北汉屡次越境挑衅。他们输了,不过是暂退求和,下次依旧敢来犯;可他若是输了,便是身死军灭、一无所有。
    正思忖间,张满屯带著吕酉、范巳等人迎上前来,个个满脸笑意,语气欢快。
    “节帅!”
    “哈哈,节帅可算回来了,俺们都听说了,节帅此番,给那偽汉駙马戴了一顶大帽子————”
    “还笑?”
    萧弈面色一沉,叱止了眾人,道:“偽汉屡次挑衅、践踏合约,吃了败仗回去,不见他们反省,我们也嬉笑怒骂,如此事情就过去了?”
    张满屯等人一怔。
    “几句让薛釗受辱的谣言,逞了口舌之快,此事就此了结,那我问你们,下次,北兵还敢不敢攻来。”
    “这————”
    “当是敢的。”
    眾人脸上的笑意渐消,开口应道。
    “不错。”萧弈道:“因为他们知道表里山河之地,我们不敢打过去,他们输了大不了就是求和,一句私人恩怨”了结,下次再越境攻打我们便是。我们一次次被攻击、被挑衅,到头来,我们受了欺负,却还得意洋洋,该吗?”
    “不该!”
    “没有地盘、没有钱粮、不敢反击,註定要挨欺负,我只问,我们该如何做?”
    “反击!杀进河东!”
    萧弈看著摩下眾人不再嬉皮笑脸,方才点了点头,暗忖不能被一时的小胜迷惑,接下来不能再被动行事,务必加紧厉兵秣马,抢占沁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