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斯特的清晨,雾蒙蒙的天气下,晨光都被遮挡,带著一股令人倦乏的困意。
    马丁已经將最后一筐球衣搬进了更衣室。
    一尘不染的室內,地板被擦得鋰亮,近乎反光,每一个柜面都是擦拭之后,又上了一层防腐镀层。他直起腰,锤了锤有些发酸的腰,视线习惯性的扫过每一个衣柜、每一个角落。
    “一尘不染!”
    马丁露出笑容。
    这是他连续不知多少年的习惯,在夏季集训正式开始前一周,独自完成这份工作。
    第一年是因为新教练上任,他想留个好印象。
    第二年成了习惯!
    之后的每一年,他都是如此,这已经成为了他私人的仪式。
    掏出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上面书写著一段段记录。
    【7月5號,晴,最早抵达:园丁约翰,6:47,备註;修剪南侧草坪。】
    【7月6號,阴,最早抵达:厨师团队送货车,5:30,备註:运送当日食材。】
    目光下滑。
    每年七月中旬,夏季集训开始前一周,那一栏永远是空的,或者只有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会提前到来!
    球星们在度假、教练组在进行最后的会议、年轻孩子们享受难得的假期。
    这座庞大的足球训练场,在这一周会彻底冷却,只留下他们这些员工为他镀上一层“润滑油』,保证它不会生锈。
    马丁喜欢这种確定性,或者说有些强迫症。
    喜欢规矩!喜欢这种篤定的安全感!
    走到主楼入口的玻璃门內,他瞥了一眼窗外的车道尽头。
    自动栏杆此时正以怪异的角度耷拉著。
    “昨晚还好好的!”
    他皱皱眉,掏出对讲机。
    “弗拉克,入口栏杆坏了,看到了吗?”
    几秒钟之后,伴隨著噬啦声,对讲机里传来门卫弗兰克略带睡意的声音。
    “哈””看到了!昨晚还好好的,可能是电机老毛病又犯了。”
    “得找人修,今天之內。”马丁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集训下周就要开始了。”
    弗兰克在那头似乎打了个哈欠,发出了轻微的呼气声。
    “放鬆点,老伙计,现在才几点?而且,你知道的,接下来这一周,除了邮差和送菜的,连只野猫都不会提前溜进来,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马丁握著对讲机的手指微微发紧:“设备应该保持隨时可用,弗兰克,这是规定,弗兰跟我们交代过!“规定!规定!”弗兰克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没有恶意,只有长年一同工作的熟稔与调侃。
    “你比我老婆还惦记规定,放心吧,我上午就打电话给维修公司,他们最晚明天来。我跟你打赌,到明天中午之前,不会有任何一辆需要这栏杆抬起来的车出现,就赌一周的咖啡怎么样?”
    马丁没有接赌约,就是盯著耷拉著的栏杆,心里难受的发紧。
    就好似某种规律的表象下,隱藏著可能崩塌的裂痕。
    “忘记它,明天就好了。”
    他摇头转身。
    嘀嘀!
    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马丁下意识的扭过头,透过明亮的玻璃门望过去。
    不是华丽的跑车、也不是俱乐部的大巴、更不是送货的箱式货车,而是一辆...电动车?小巧的电动车停在门口,被栏杆阻挡道路。
    “骑士』下车,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
    马丁看到弗兰克套著背心就跑了出来,然后与骑士一同將栏杆抬起来,电动车终於通过了。骑士带著头盔,看不清脸,身材在宽鬆的运动服下显得修长。
    车子並未在楼前空地上停下,而是沿著指示牌,径直的开往训练场的方向。
    “马丁!见鬼了!”
    对讲机里传来弗兰克惊愕的声音。
    马丁;“他是谁?”
    “一张年轻的面孔?你觉得是谁?”
    “魏?”
    “没错!就是他!”
    清晨的基地重归寧静,只有鸟鸣和远处公路的喧囂。
    马丁缓缓的拿起对讲机,嘴角隱隱带著笑意;“.刚才的赌约还奏效吗?”
    曼城联的更衣室。
    魏来將球包放在地上,环视一圈。
    “好乾净!”
    甚至於空气中还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扭头看向更衣柜,魏来不確定哪一个是属於自己的,因为上面的铭牌都被拆了下来。
    索性他也不需要这些,球包里的装备一应俱全。
    换上一套崭新的训练服,系上鞋带,魏来起身打开门,他撞到了一个人。
    “抱歉!”
    魏来侧开身。
    “该说抱歉的是我,挡著路了!”他的声音带著曼彻斯特当地的口音,低沉温和。
    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柜子以及地上的球包。
    他指著中间区域的衣柜。
    “左边第三个,那是你的!”
    魏来扭头看了一眼,轻声“哦』了一下,然后捡起地上的球包放了进去。
    “能帮我个忙吗?”
    他突然问,不等魏来回应就递过一个红色背心。
    “莫利纽克斯肩伤理疗时留下的,我得確认是不是该换了,但你们球员的肩膀,我们这些老胳膊比划不出来。”
    魏来挠挠头,拿起背心,残留著一丝烘乾之后的特殊味道。
    他展开背心,很自然地举起放在肩膀的位置比划。
    “宽了大概两指,有点松垮!”魏来回应。
    马丁拿出手里的笔记本记了一笔,抬头时,眼角的皱纹舒展。
    “果然,你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合上笔记本。
    “我是马丁,管装备的,在这栋楼里待著二十一年了。”
    魏来点点头,很快注意到右手小指有些奇怪的扭曲,有点像挫伤之后,未能及时获得治疗留下的问题。“你踢过球?”魏来询问。
    “年轻时在预备队待过六个月!”马丁轻描淡写地说完,开始將背心按照號码掛进每个柜子里。“然后膝盖对我说“马丁,你得找一个能坐下的工作。”
    他將最后一件10號背心拿出来,抖了抖,递了过去。
    “给你!这是你的!”
    魏来低头看著这个传奇的號码,更衣室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压力很大吧?”马丁背对著魏来继续整理;声音依旧平静;“外面的那些记者、那些数字、那些期待。”
    魏来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绷带。
    “伸手!”
    魏来不解,但还是伸了出来。
    马丁没有缠手腕或者脚裸. ..而是拉过魏来的手掌,用绷带在他的指尖以及指根间快速缠绕,动作熟练的像做过千百遍。
    “不是为保护!”马丁笑著抬头;“而是感觉,你可以理解为一种仪式,代表著“我已经准备好了』。”
    “动一动手指!”
    魏来动了动:“有点紧绷。”
    “没错,记住它,这就是准备好的感觉。没有那么紧绷,但也不会那么松垮。”马丁看著魏来;“带著训练吧,它会给你带来幸运,保佑你不会受伤。”
    “器械库的门已经打开了,如果你要用更多的球,可以从里面拿,不过记得要放回去。”
    “训练结束,球鞋就放在刷鞋池里,等我结束工作,我会来处理的。”
    马丁朝著魏来微笑道;“祝你有个愉快的清晨。”
    马丁推著装备车离开了,而魏来挠挠头,走出更衣室,从一旁的器械室拿出一网皮球直接钻入训练场开始训练。
    嘀嘀!
    门口处再次传来喇叭声。
    弗兰克又一次狼狈的跑了出去。
    “先生!”
    弗兰克紧张的盯著弗兰教练。
    弗兰教练抚摸著坏掉的自动栏杆:“我记得,我们的装备已经更新了,但它为什么还坏掉了?”“更新列表里,不包括它。”
    弗兰克连忙道。
    弗兰教练点点头:“修好它,今天之內,明天开始可能会有球员提前抵达训练,我们要从细节,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已经来了!”
    弗兰克嘆气道。
    弗兰教练有些惊讶;“已经来了?”
    “是的!”弗兰克指著训练场;“他就在那里。”
    砰!
    唰!
    砰!
    唰!
    脚背与皮球触及时发出的清脆声音,传盪在这个清晨的雾气当中。
    魏来完成热身之后,例行的传球脚感训练,几乎是每日必备。
    右脚练完了,换左脚。
    两只脚交替著训练。
    魏来的训练很专注,他每一次的射门都伴隨著一些细微的调整,全神贯注,更是全力以赴。他正在將自己的状態一点点的拉回到赛季当中。
    魏来自然也不知道,有人正在场边静静的盯著他。
    “清晨六点的声音,久违了吧?”马丁默默的靠了过来。
    “你还是这么早!”弗兰教练笑著说道。
    马丁点头;“我喜欢这种规律.”
    顿了顿,他指向球场;“但这种规律在今天被打破了,我有预感,这个赛季的曼城联会有些变化,当然,我不知道是好是坏!”
    “或许吧!”弗兰摇摇头,转身朝著办公楼走去。
    “你不去跟那个孩子说说话?”马丁指著魏来。
    “没必要!”弗兰摆手;“我只跟那些迷茫的孩子说教,看看他的眼神,那是有坚定的目標。”砰!
    唰!
    最后一轮的训练结束。
    马丁的注视下,魏来开始在草坪上摆起標誌盘,然后进入到下一项训练当中。
    上午八点左右,魏来结束了自己的晨练。
    他回到更衣室,脱下球鞋,然后站在洗鞋池前,用刷子將鞋钉上的泥块、草屑等等清理乾净,最后才將球鞋掛在一旁的掛鉤上。
    儘管马丁说过会处理,但他还是愿意自己干这些工作,养护自己的球鞋。
    “这一周的任务很繁重啊!”
    魏来冲洗身体走出来,换了一套衣服,然后再次骑著电动车回家了。
    来到入口时,弗兰克正挣扎著將自动栏杆抬起来。
    魏来不能装没看见,毕竟一个老头儿哼哧哼哧的在那里较劲呢。
    “我来帮你!”
    有著魏来这个小伙子的加入,很快就將栏杆抬起,並固定。
    “之前一直没问题,今天突然就坏了。”
    弗兰克抹了把汗水。
    魏来笑了笑;“会好的!”
    “我叫弗兰克,祝你有个愉快的早晨,魏!”
    “弗兰克!也祝你有个愉快的早晨。”
    魏来再度骑上电动车离开了。
    注视著魏来离开的背影,弗兰克呢喃道;“真是个诚恳的好孩子啊!”
    魏来的別墅距离训练基地约莫三公里。
    整个別墅的占地面积很大,足足有三层。
    地下一层,地上两层的设计,並有一个私人的泳池。
    不过,別墅如今都是光禿禿的没啥家,具,魏来需要自己置办。
    首先就是把家具买过来,然后填充屋內。
    院子准备搞个小型训练场,地下一层全部变成健身基地,並设有一个车库。
    当然,这些东西基本都由门迪去处理,魏来提供参考意见。
    但不得不说,欧洲的办事效率真是一如既往的慢。
    买了家具三天之后才送达,这几天,魏来都是在床垫上讲究著睡觉。
    门迪指挥著工人將家具一个个的搬进去,魏来则是在院子里顛球玩。
    “让我瞧瞧这是谁?”
    身后传来声音,魏来扭头望过去,他看到亨德里克站在门口的位置。
    魏来大笑一声,立马走了过去。
    两人重重的拥抱。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亨德里克跟魏来坐在院子里。
    “我刚结束假期,早上去了一趟俱乐部,玛丽说,一群懒鬼里出了一个勤奋的小傢伙。”
    魏来好奇;“玛丽?”
    “办公楼的前台,我们的老员工,她的资歷甚至比弗兰先生都要老,见到她,要尊重!”
    “给你!”亨德里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运动饮料;“尝尝,新口味,有点像糖浆。”
    看著亮黄色的液体,魏来咧嘴:“真是糟糕的顏色。”
    亨德里克笑了笑;“你要假装喜欢。”
    他指了指运动饮料;“因为是赞助商!”
    亨德里克在旁边灌了一大口,做了个鬼脸;“看,我在练习喝完之后露出满意的表情,这门新技能。”他用手背擦了擦嘴;“马丁找你了?”
    “是的!”魏来低头看向今天晨练时被绷带包裹的手指。
    “他不是给每个球员都包裹手指,他只给自己喜欢的球员才这么做。”亨德里克伸出手,指根处有著浅浅的痕跡;“我在曼城联的第一场比赛,他就告诉我,看台的欢呼声传到球场有细微的延迟,所以听到欢呼再跑,就已经晚了!”
    魏来点头:“他告诉我,斯特雷福德的南角比北角略高一些,因为地下埋著老水管,下雨天,那里的球会滚得更快。”
    亨德里克站起身,他將空罐子投进垃圾桶里。
    “他就是这样的人,包括玛丽以及我..这里的一切,还有这罐难喝的饮料,都是红色的一部分。”亨德里克转向魏来,认真的伸出手:
    “欢迎来到曼彻斯特!“
    聊完天,亨德里克起身。
    “你的欢迎仪式会在三天后的斯特雷福德举行,到时候会涌入一大批球迷。”亨德里克眨眼:“记住!是单独的!”
    魏来愣了一下:“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准备什么,你只要在那里,表演一下你的球技,然后朝著看台喊一句“在斯特雷福德踢球是我的梦想』,相信我,球迷们会立刻喜欢上你的。”
    “好吧!”魏来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干了。”
    三天后,著名的斯特雷福德球场。
    这座在千禧年被称之为“梦幻剧场』的球场中,如今已经涌入了大批的球迷。
    球队总经理贝拉、曼城联教父弗兰包括一些董事会的成员均都出席这次活动。
    “这里是位於英国曼彻斯特的斯特雷福德球场!!”
    乐客体育的记者正激动的朝著镜头,大声的吶喊。
    唯有吶喊,才能让他的声音不会被潮水般的声浪所掩盖。
    唯有吶喊,才能发泄內心中的那股激动。
    镜头对准了斯特雷福德的球员通道。
    “很快,魏来將通过那个通道进入到这座星光熠熠球场,新的赛季,他將身披曼城联的10號战袍征战於英超赛场!”
    “这是歷史性的一刻!魏来成为了第一个加盟欧洲豪门球队的中国球员,同时,他將身披曼城联的10號战袍!”
    十!
    九!
    八!
    大屏幕中出现倒计时,全场数万球迷开始共同吶喊。
    “球迷们正在倒计时,他们在呼喊著魏来,这个欧洲最为年轻的超级中场!!”
    轰!!!!!!
    伴隨著一股剧烈的声浪,球员通道两侧的顿时迸射出金色的彩屑,天空中更是礼花震动。
    镜头对准球员通道。
    漆黑的通道中,半截身影率先被阳光倾洒。
    白色的球袜以及白色的球裤.,
    “魏来!来了!!”
    乐客体育的记者激动的尖叫。
    魏来身影从黑暗中迈出,一脚踏入著名的斯特雷福德球场。
    在他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曼城联10號战袍。
    进入球场,魏来转身面向看台张开双手。
    这一刻,现场的氛围达到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