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的行辕內,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些,抵御著塞外深秋愈发凛冽的寒气。
    老朱披著一件厚实的羊皮大氅,站在悬掛的巨幅《大明疆域图》前,目光从北疆蜿蜒的长城,缓缓移向图心那片象徵著京师的標记,久久未动。
    马皇后端著一盏热参茶走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看了这大半天了,心里头,是想京城了吧?”她温声道,语气里带著瞭然的笑意。
    老朱收回目光,转身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顺著喉咙下去,驱散了胸腹间最后一点寒意。
    他哼了一声:“想啥京城?咱是看这江山,哪儿哪儿都顺眼!”
    话虽如此,眼角细微的纹路却柔和了些。
    马皇后也不戳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出来大半年了,从春走到秋,北边的边防、屯田、互市,你看得仔细,百姓的日子,你也问得明白。標儿在京城监国,西北那场蝗灾,处置得也利索。”
    “眼下灾民安置了,工程开了,粮价稳了,人心也定了。”
    “我看啊,咱们这趟北巡,该看的看了,该办的……也借標儿的手办了不少。是时候琢磨回去的事了。”
    老朱端著茶盏,走回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图面上划动。
    这大半年,他轻车简从,一路北上,看边关烽燧,看屯田村落,看互市喧譁,也看官吏治绩。
    更多的时候,他是通过一份份密报、一道道奏章,远程“看”著儿子朱標在京城如何理事,如何应对朝堂纷爭,如何处置突发的天灾。
    起初,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担忧和考验之意。
    监国不同於寻常理政,那是要真正担起江山之重。
    尤其西北蝗灾骤起时,他远在大同,接到急报的第一反应是绷紧了心弦。
    那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祸。他甚至已经暗自盘算,若標儿应对失措,他该如何星夜迴鑾收拾局面。
    但隨后传来的消息,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鬆弛下来。
    朱標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独断专行,而是迅速召集重臣,採纳洛凡“以工代賑”之策,设立“內阁”专理,调拨钱粮,威慑维稳,推广新粮……
    一系列举措,有条不紊,刚柔並济。
    从最初的政令颁布,到后来工程进展、灾民安抚、粮价平稳的后续奏报,桩桩件件,都显示著这位监国太子已然具备了一个成熟统治者应有的决断力、协调力和对民生的深切关注。
    更让他欣慰的是,朱標在过程中展现出的“用人不疑”和“护持有力”。
    力排眾议將洛凡推入內阁,总揽賑灾大权,面对可能的质疑和攻訐,始终坚定支持。
    这份胆识和担当,是做皇帝不可或缺的素质。
    “標儿……確实长大了。”
    老朱放下茶盏,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讚许和一丝如释重负,“比他老子我当年,想得更周全,也……更沉得住气。蝗灾这么大个事儿,他扛住了,还办得漂亮。朝里那些老傢伙,这次该没话说了。”
    马皇后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你呀,就是嘴硬。心里头不知道多高兴呢。自己的孩子有出息,比打下多少江山都让你畅快。”
    老朱嘿然一笑,算是默认。“咱当初打江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是为了给儿孙留个太平基业。標儿能守住,还能往前推著走,咱这心里头,才算真正踏实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他深吸一口,“出来久了,也该回去了。总不能让皇帝老是『在外』,太子老是『监国』。名分早定,该让他更进一步,挑更重的担子,咱也好……享享清福。”
    这话里的意思,马皇后听懂了。
    老朱这是觉得,经过这大半年的考验,朱標已经足以胜任更全面的统治工作,或许,是时候考虑一些更正式的权力过渡了。
    她心中既为儿子骄傲,又有些感慨时光流逝。
    “那你想什么时候动身?”马皇后问。
    “再过些日子吧。”
    老朱望著窗外开始飘落的零星雪花:“等第一场雪下来,咱们就启程南归。赶在年前回到京城。也让標儿,安安稳稳过个年。”
    “好。”
    马皇后点头,“那这几日,我便开始收拾行装。出来一趟,也没什么好带的,倒是北地的一些皮毛、药材,可以带些回去,给宫里的孩子们。”
    夫妻二人就著南归的路线、沿途要见的官员、回京后的安排,又低声商议了一阵。行辕內炭火噼啪,气氛寧静而温馨。
    北巡之行,始於春,终於冬,看过了边塞风光,体察了民情吏治,更见证了储君的成长。
    对於老朱而言,这次远离京师的漫长行程,不仅是一次巡视,更是一次放心的交付与確认。
    风雪未至,而南归之心,已如离弦之箭。
    ……
    几乎在同一时间,金陵城郊。
    褪去了夏日的燥热与秋收的繁忙,初冬的上午阳光温煦。
    杨柳村东头,那座修缮一新的旧祠堂门口,掛上了一块簇新的木匾,上书“杨柳村官立小学”几个端正的大字。
    祠堂內传来孩童们参差不齐、却充满朝气的诵读声。
    祠堂外不远处,两个穿著寻常棉布长袍、如同游学书生般的年轻人负手而立,静静聆听著里面的声音。
    正是微服出宫的太子朱標与护国公洛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孩子们稚嫩的声音跟著塾师一句句念著《千字文》的开篇。
    朱標微微頷首:“开蒙便是《千字文》,倒也是正路。只是这千字,对孩童而言,是否太过艰深晦涩了些?”
    他想起洛凡所编《启蒙三篇》是从简单象形字开始,更重实用。
    洛凡没有立刻回答,示意朱標从祠堂侧面的小窗向內看去。只见简陋的讲堂內,坐著二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从五六岁到十来岁都有。
    前方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塾师,正指著墙上悬掛的一块木板,上面用木炭写著“天”、“地”两个大字。
    孩子们跟著念,但眼神大多茫然,显然对这两个抽象的字形和含义理解困难。有年幼的已经开始走神,抓耳挠腮。
    老塾师又教了“玄”、“黄”二字,解释起来更是费力。
    一堂课下来,能跟著念熟已属不易,真正认识並理解这几个字的,恐怕寥寥。
    “殿下所见正是问题所在。”
    洛凡低声道,“《千字文》文采斐然,包罗万象,是传统蒙学经典。然其字序並非按难易排列,许多字远离孩童日常生活,字形复杂,字义抽象。孩童全靠死记硬背,效率低,易生倦怠。我那《启蒙三篇》虽从简从实,但教授之法,仍离不开先生逐字讲解、学生硬记字形字音。”
    朱標蹙眉:“识字开蒙,自古便是如此。可有更善之法?”
    洛凡目光闪动,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殿下,臣近日观察孩童学语与识字之差异,忽有所感。孩童学说话,先学发音,以音表意,自然而迅速。然识字却须直接记忆字形与其代表之音、义,如同跨过了一道高墙。”
    “若能有一桥樑,將字形与发音更直接、更规律地联繫起来,或许能大大降低识字之初的难度,加快识字速度。”
    “桥樑?”朱標疑惑。
    “臣姑且称之为『切音辅助法』,或可简称为『拼音』。”
    洛凡解释道,“其原理,是將我汉字之发音,分解为『声』与『韵』两部分,並设计一套简单清晰的符號来分別表示这些『声』和『韵』。孩童先学习这套符號及其发音规则,如同掌握了一套拼读工具。”
    “此后见到生字,只要標註上对应的『拼音』符號,孩童便能自行拼读出字音,再结合先生讲解字义,便可迅速掌握此字。”
    “此法,好比先给了孩童一把打开字形之锁的钥匙。”
    朱標是极聪慧之人,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妙啊!如此一来,孩童无需强记每个字的具体读音,只需记住有限的『声』、『韵』符號及拼读规则,便可自行拼读绝大多数汉字!识字之效率,岂非倍增?”
    “尤其对於自学、预习、巩固,更是有莫大好处!”
    “洛凡,此想法从何而来?可有成例?”
    洛凡心中苦笑,这想法自然来自前世的汉语拼音方案,但此时只能推说:“此乃臣观察孩童、琢磨字音规律时偶得之想,尚未有完整体系。仅有一些粗浅构思,比如选用极简笔画或部分汉字偏旁,来代表不同的发音……”
    “不论是否成熟,此念想已是开千古未有之思路!”
    朱標显得极为兴奋,“走,此处不便深谈。隨我回宫……不,今日既已出来,便去你府上。此事需从长计议,细细推敲。对了……”
    他想起什么,“听闻尊夫人杨氏亦通文墨,如今更是新闻署的总编,且心思细腻,或可一同参详?集思广益。”
    洛凡自然应允。
    两人不再停留,悄然离开杨柳村,乘上等候在官道旁的朴素马车,直奔城中护国公府。
    ……
    护国公府,书房。
    炭盆温暖,茶香裊裊。太子朱標坐於上首,洛凡陪坐下首,而得到通传匆匆赶来的杨小蕊,则坐在一侧,脸上带著些许疑惑和恭谨。
    她虽知丈夫常与太子商议国事,但被直接召来参与,还是头一遭。
    朱標也不绕弯子,將今日在小学所见所闻,以及洛凡提出的“拼音”构想,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道:“洛夫人,洛卿此法,孤以为大有可为,或可革新蒙学识字之基。然此关乎天下文教,非同小可。孤知你素来心细,且於教导孩童亦有心得,故特邀你一同参详。不必拘礼,但说无妨。”
    杨小蕊听罢,先是一惊,隨即陷入沉思。
    她自幼受母亲薰陶,读过些书,也师从大儒,嫁与洛凡后,耳濡目染,见识更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她仔细琢磨著“拼音”的妙处,越想越觉得精妙。
    “殿下,夫君,”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妾身以为,夫君此法,真乃奇思妙想,直指蒙学识字之核心难处。孩童记音易,记形难,若有一工具助其由音及形,確可事半功倍。”她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见解,“然妾身愚见,此事有三大关节需慎重。”
    “哦?哪三大关节?”朱標饶有兴趣。
    “其一,符號设计。”杨小蕊道,“夫君欲以简笔或偏旁表音,须极尽简易,便於孩童书写记忆,且不能与现有汉字混淆,以免干扰。其发音规则,更需清晰明確,儘可能覆盖所有常用字音,减少例外。此非一人一时可成,或需召集精通音韵之学士,共同研討制定。”
    洛凡点头:“夫人所言极是。此乃根基,需反覆推敲验证。”
    “其二,教授之法。”杨小蕊继续道,“拼音是工具,如何教会孩童使用这工具,亦是学问。需编写专门的拼音启蒙歌谣、口诀、图表,使其生动有趣,寓教於乐。最好能配以图画、游戏,让孩童在不知不觉中掌握。”
    朱標抚掌:“洛夫人思虑周全!蒙童心性,確需趣味引导。”
    “其三……”
    杨小蕊看向洛凡和朱標,语气更加慎重,“便是推行之策。此乃全新事物,骤然推行,恐引非议。”
    “尤其那些熟读诗书、惯於传统蒙学路径的先生、大儒,未必乐於接受。”
    “妾身以为,或可先在少数几处官立小学中,选取年轻开明、愿意尝试的塾师,以《启蒙三篇》为基础,加入拼音辅助教学,作为试点。”
    “待一两年后,比较试点学童与寻常学童识字之速度、数量、兴趣,若有显著优势,再以事实说话,逐步推广,则阻力可大为减小。”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顾虑周全,不仅看到了拼音的优势,更预见了推行中可能遇到的困难並提出了稳妥的解决路径。
    朱標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洛卿,尊夫人真乃贤內助,亦是良谋士!此三策,深合孤意!”
    洛凡也向妻子投去讚许的目光。
    杨小蕊脸上微红,心中却也为能参与如此重要且有意义的討论而感到充实。
    朱標当即决断:“便依洛夫人之议。洛凡,你即刻著手,秘密召集少数可信且精通音韵、文字之士,会同翰林院、国子监相关人员,开始研製这套『拼音』符號与规则,务求简易、准確、完备。”
    “同时,在京畿另选两三处小学,物色合適塾师,准备试点。所需钱款、人手,孤来协调。此事暂不声张,待初见成效,再谋推广。”
    他又对杨小蕊温言道:“洛夫人,日后这拼音启蒙的图表、歌谣编纂,乃至试点教学的细节调整,恐怕还需你多费心思。你可愿协助洛卿,参赞此事?”
    杨小蕊起身,郑重一礼:“殿下信重,妾身敢不尽力?必当竭尽绵薄,以助夫君,以报殿下。”
    拼音的事,三个人在书房聊了聊,差不多就这么敲定下来了。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在洛凡的眼角处划过。
    “提示:教育的基石任务完成,获得3000业绩值,当前业绩值余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