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雁门关內一处僻静的行辕。北地七月的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吹过关隘,发出呜呜的声响,与江南的薰风截然不同。
    行辕正堂內,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著北地早秋的寒气。
    老朱刚看完一份由锦衣卫专线送达的密匣,里面是太子朱標关於西北蝗灾的初步处置方略抄件,以及朝廷即將颁布的几道詔令草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將纸张递给一旁正在核对北巡开销簿册的马皇后。
    马皇后接过,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室內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马皇后摘下眼镜,轻轻吁了口气,看向老朱:“標儿这应对……你怎么看?”
    老朱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该不该立刻回京?”
    马皇后將眼镜放回锦盒,缓缓道:“若是从前,这么大的灾,你这当皇帝的,自然该星夜迴鑾,坐镇中枢,安定人心。不过现在……”
    她顿了顿:“一来,標儿监国这小半年,事无巨细,处理得井井有条,虽无大风浪,但这份沉稳周全,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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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来,如今朝廷手里,確实和以往不同了。”
    她指著抄件上的字句:“你看这里,標儿和洛凡他们议的,以工代賑。这主意不新鲜,但难在要有钱有粮。搁在洪武初年,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即便想以工代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现在呢?玻璃厂、钢铁坊、蜂窝煤场,还有那海贸商行,虽说不至於富得流油,但挤出些钱粮来支撑几个月的工賑,想必是够的。”
    “粮食更不用说,去岁今春,红薯在北方种开了,虽然这次蝗灾也吃叶子,但根块在地下,总能收上些。”
    “加上常平仓、各地义仓的储粮,还有南洋米船时不时能补些进来……支撑到明年新粮下来,勒紧裤腰带,未必过不去。”
    老朱走到窗前,望著外面苍茫的关山,声音低沉:“是啊,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有钱,做事才有底气。咱以前最怕的就是天灾,一闹灾,流民四起,盗贼蜂拥,处置不好,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乱子。现在……看起来,底子是厚实了些。”
    “所以,你想看看?”马皇后瞭然。
    “嗯。”
    老朱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杂著期待、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手之慨,“標儿是咱选定的储君,將来这江山要交到他手里。太平时候理事,显不出真本事。”
    “这天灾人祸,才是试金石。咱倒要看看,他这监国太子,能不能扛住这波风浪,把这灾给平了,把人心给稳了。”
    “也让朝野上下看看,离了咱老朱,这大明的天,是不是就塌不下来。”
    马皇后温声道:“你呀,就是嘴硬心软。既想歷练儿子,又怕他真出岔子。”
    她拿起那份抄件,“不过,从这方略看,標儿思路是清楚的。没一味开仓放粮当善人,也没被灾情嚇住慌了手脚。”
    “以工代賑,既安民,又修了基建;趁机推广红薯玉米,更是长远打算。”
    “还有这『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调子,让未受灾的南直隶、浙江、湖广等地,调剂粮食物资过去……这些安排,颇有章法。洛凡那孩子,在旁边没少出主意。”
    “那狗东西的確有几分机灵劲。”
    老朱哼了一声:“不过主意出得好,也得看用的人能不能执行到位。標儿能不能压住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老臣,能不能让地方官实心办事,能不能让灾民真的受益而不生乱……这才是关键。”
    “那你就不怕万一……”马皇后欲言又止。
    “怕什么?”
    老朱眼中精光一闪,“咱还没死呢!大同离京师虽远,但锦衣卫的耳目是通的。真要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上下其手,或是標儿处置確有重大疏漏,咱的刀子,隨时都能递迴去!”
    他语气森然,但隨即又缓和下来,“不过,咱相信標儿。这小子,像他娘,心细,也像咱,认准了的事,有股子韧劲。让他试试吧。”
    马皇后点点头,不再多言。她知道丈夫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髮,对朝局、对儿子,都有著深沉的考量。
    此番不归,既是考验,也是放手,更是对如今大明国力的某种自信。
    “那这批覆……”她指了指那份抄件。
    老朱走回案前,提起笔,沉吟片刻,在抄件末尾空白处,只批了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知道了,可!”
    没有嘉许,没有指点,甚至没有更具体的意见。
    但这简单的四个字和那方隨身小印盖下的璽印,便是最高也最重的授权——放手去做,我已知晓,也予认可。
    批完,他將纸张交给侍立的內官:“照旧,六百里加急,送东宫。”
    內官躬身接过,小心退下。
    马皇后重新拿起那份北巡开销簿册,状似无意地道:“出来这么久,北边的边防、屯田看得也差不多了。接下来,是继续往西看看,还是……”
    老朱重新望向窗外雄峻的关山,淡淡道:“不急著回去。往西,去太原看看晋王的藩地,再去西安看看秦王的治所。也让標儿,安安生生地,独自处理他的朝政。等咱们回去时,这蝗灾……也该有个结果了。”
    ……
    翌日清晨,金陵城,奉天殿。
    这是太子朱標监国以来,第一次因重大灾变而举行的正式大朝会。
    百官肃立,气氛比平日更加凝重。空气中似乎还能嗅到从西北千里之外飘来的、带著尘土与绝望的气息。
    朱標端坐於御阶之上的监国宝座,一身杏黄色常服,面容平静,目光扫过殿中眾臣。
    经过昨夜与重臣的反覆商议,以及清晨收到父皇那仅有四字的批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已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与必须向前的决心。
    “眾卿……”
    朱標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陕、晋、豫北蝗灾急报,想必诸位已知。天降灾异,黎民受苦,此乃朝廷之责,亦是我等臣工之痛。”
    他开门见山,没有虚言:“灾情紧急,刻不容缓。朝廷已有应对之策,今日颁行,各部各司,需即刻遵办,不得延误!”
    “户部、工部听旨!”朱標声音转厉。
    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著户部即刻会同工部,核定《陕晋豫北灾地以工代賑章程》。以修缮连通关中、中原之潼关道、武关道为首要,疏浚黄河支流涇、洛、汾河部分淤塞河段次之,加固西安、太原、洛阳等城防为辅。”
    “招募灾民青壮,以工换粮,钱粮由太仓、內帑及海贸商行专项支应。”
    “工部右侍郎沈荣为钦差,总理工程,魏国公府遣一员將领协理安保。”
    “十日之內,章程人员必须到位,开工!”
    “臣领旨!”两位尚书肃然应道。
    以工代賑之策,昨日已有风声,此刻正式颁行,虽知千头万绪,困难重重,但太子决心已下,唯有执行。
    “户部另需统筹全国粮储。”
    朱標继续道,“除確保以工代賑粮餉,更需预备充足粮食,於灾地及周边开设官粥厂,接济老弱妇孺,绝不可出现饿殍!”
    “今岁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等地夏粮已收,著令这些省份,按田亩多寡,平价调剂部分粮米北上,户部统一购销转运。此乃『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各地督抚需以大局为重,不得推諉阻挠,违者严惩不贷!”
    “臣遵旨!”户部尚书额头微微见汗,这全国调粮的担子可不轻,但太子的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听旨!”朱標目光转向司法风宪官员。
    三法司长官出列。
    “非常时期,需用重典。著都察院派遣御史,分赴灾区及周边,严查官吏有无贪墨賑粮、工程款项,有无玩忽职守、救治不力。刑部、大理寺需从快审理相关案件,凡有趁灾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煽动民变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家產充公!”
    “各地藩王、卫所,亦需严守本分,安抚地方,若有异动,视同谋逆!”
    “臣等领旨!”三法司长官凛然应命。太子此举,是要以严刑峻法为賑灾护航。
    最后,朱標看向礼部与太常寺官员:“礼部、太常寺,即刻擬定祭文,於圜丘祭天,於先农坛祈佑,並通令各受灾州县,官民可依法度祭祀蝗神、土地,以安民心。”
    “然需申明,祭祀为表诚心,救灾方是根本,不得因祭祀而荒废賑济、扑蝗实务。”
    “臣遵旨。”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从救急到长远,从安抚到震慑,从实务到人心,几乎涵盖了灾后应对的方方面面。
    殿中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感受到监国太子那份不同於以往的决断与威仪。
    这不是商议,而是部署;不是问策,而是下令。
    有老臣出列,欲言工程耗费太巨,或言调粮恐扰江南。朱標只是平静地看著他,道:“民为邦本,本国邦寧。今日耗费,为的是明日根基稳固;江南之粮,调往西北,是为天下均衡。”
    “此事已决,毋庸再议。诸卿若有异议,可上密奏,但賑灾之事,必须依今日之令而行,敢有阳奉阴违、拖延塞责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勿谓言之不预。”
    话语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那老臣吶吶退回班列。
    朝会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將各项细节一一敲定,责任落实到具体衙门与人头。
    当朱標宣布散朝时,已是日上三竿。
    百官鱼贯而出,许多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都知道接下来將是一段无比忙碌甚至焦头烂额的时期。
    但也有一些官员,眼中带著振奋。
    他们看到了一位在危机面前不慌不乱、调度有方的储君,看到了朝廷应对巨灾的清晰思路和强硬手腕。
    朱標独自留在空旷的奉天殿內,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到肩上的压力並未减轻,但心中却更加踏实。
    策略已定,命令已下,剩下的,便是执行,是监督,是与时间赛跑,与天灾角力。
    他知道,此刻,在大同的行辕中,父皇母后必然也在关注著这里的一切。
    那简短的“知道了,可!”,既是信任,也是考题。
    他走到殿门边,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受灾的土地,是焦灼的百姓,也是他必须交出的答卷。
    “传令,”他对身边的內官轻声道,“今日起,所有关於蝗灾賑济的奏报,不分昼夜,直送文华殿。孤,就在那里。”
    “是,殿下。”
    年轻的太子转身,朝著文华殿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而坚定。天灾虽厉,但人定並非不可胜天。至少,他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看到,朝廷在行动,希望,並未断绝。
    “提示,触发任务『蝗灾』……”另外一边,洛凡的眼前,系统的提示在他的眼角处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