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博多湾,碧空如洗,骄阳似火。
    然而比阳光更灼热的,是港口內外无数道投向海湾深处的视线。
    今日,停泊在深水区的那三艘如同海上城郭的大明巨舰,首次向受邀的东瀛各方人士,敞开了它们森严的一面。
    郑国公常茂,这位年约四旬的开国名將之后,身量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顾盼间自有沙场礪出的凛冽之气。
    此刻,他一身鋥亮的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按剑立於海龙號巍峨的艏楼之上,宛如一尊铁塔。
    舰船甲板经过刻意清理,显得格外空旷。
    船舷处,新式火炮的炮衣均已卸去,黝黑的炮管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炮口微微上扬,对准数里外一片预先设定的无人礁盘区域。
    水手与炮手各就各位,肃立无声,只有海风拂过缆索和旗帜的猎猎声响。
    受邀登上主舰“观礼”的东瀛客人,被安置在艉楼前方特意搭建的凉棚下。
    大內氏家老平井忠信坐在首位,面色看似平静,但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用力。
    他身后是几位大內氏的重臣。左右两侧,则坐著肥前少贰家、丰后大友家、周防毛利家派来的代表,以及博多港几位有头脸的大商人。
    眾人皆著正式服饰,神情各异,好奇、凝重、戒备、羡慕兼而有之,目光不时扫过那些从未见过的巨舰结构和森然炮口。
    李景隆见人已到齐,微笑著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汉语开场(通译在一旁低声转述):“今日晴好,承蒙各位赏光,登我大明海龙號一观。我朝郑国公常茂殿下,素闻东瀛多豪杰,亦精舟楫之事,故特安排此次小小操演,一则与诸位共赏海天之色,二则……也让我等远离故土之將士,活动活动筋骨,以免荒疏了技艺。”
    他语气轻鬆,如同友人相聚,但话中“活动筋骨”、“荒疏技艺”几个字,却让在座的东瀛眾人心头微凛。
    常茂此时才缓缓转身,面向眾人,只是略一抱拳,声如洪钟:“本帅常茂,奉我大明皇帝陛下旨意,巡弋海疆,护商靖海。今日操演,眾位且看。”
    没有更多客套,他直接转向传令官,吐出两个字:“开始。”
    令旗挥动。海龙號主桅上,一面红色的三角旗骤然升起。
    “第一项,火炮试射!”传令官高声喝道。
    甲板上瞬间忙碌起来,却井然有序。炮手们动作嫻熟地装填,校准。凉棚下的东瀛客人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伸长脖颈。
    “轰——!”
    一声远比他们想像中更为沉鬱猛烈的巨响,陡然从海龙號船首迸发!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庞然大物也微微一颤,炮口喷出长达数尺的耀眼火光与滚滚白烟。
    几乎是同时,远处那片作为靶標的礁盘区域,猛地腾起一股巨大的水柱,礁石碎片四溅!
    不等眾人从这第一声炮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轰轰轰——!”
    海龙號左舷、右舷,以及旁边两艘略小的战舰上,总计超过二十门火炮次第轰鸣!
    炮声连绵,如夏日闷雷滚过海湾,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远处海面,水柱接连炸起,白浪滔天,那一片礁盘在硝烟与水雾中几乎被彻底覆盖。
    凉棚下鸦雀无声。
    平井忠信的脸白了白,他身边一位大內氏武士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少贰、大友、毛利家的代表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旋即又鬆开,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炮,但如此密集、迅猛、整齐的齐射,如此巨大的威势和射程,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已非守城利器,而是真正的、可以主宰海战的恐怖力量。
    炮声停歇,海面上硝烟隨风缓缓飘散,露出那片已被轰得七零八落的礁区。
    常茂面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再次下令:“第二项,水手操舟,接舷跳帮!”
    旗语再变。三艘明舰上,號角齐鸣。
    只见眾多水手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桅杆,调整风帆;甲板上,一队队身著轻甲、手持刀盾或鉤镰枪的跳帮战兵迅速集结。
    小船被放下,战兵们跃入小船,在令旗指挥下,划著名整齐的船桨,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一艘作为假想敌的旧式关船。
    接近敌船时,鉤索纷飞,战兵们口衔利刃,矫健地沿绳攀爬,迅速抢上敌船甲板,模擬攻杀控制。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配合默契,展现出极高的训练水准和战斗素养。
    如果说火炮展示的是“力”,那么这接舷跳帮演练,展示的便是“技”与“勇”。
    东瀛诸人大多熟知海战,深知接舷白刃往往是决胜关键,看到明军水手如此悍勇迅捷,心中忌惮更深。
    演练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后是旗语通讯与舰队变阵,三艘巨舰在海湾中灵活转向,时而一字纵列,时而雁翅横展,进退有序,丝毫不显笨拙。
    当所有项目结束,三舰復归原位,水手各回岗位,一切重归肃静时,凉棚下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先前那些隱晦的审视、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此刻已被震惊、凝重乃至敬畏所取代。
    李景隆適时地再次出现,脸上依旧是春风般的笑容:“粗陋操演,让各位见笑了。海上奔波,无非是为求个平安。我大明商行来此贸易,愿以诚待人,以货易货,共谋財路。当然……”
    他话锋微转,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也盼这海路之上,风平浪静,少些不必要的波澜。毕竟,商船安稳,大家才有钱赚;若有不长眼的惊扰了商路,无论是海盗,还是別的什么……我想,郑国公麾下的儿郎们,总是不吝於活动筋骨的。”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安抚,也是警告。配合方才那场实实在在的武力展示,分量十足。
    平井忠信第一个站起来,深深一躬,语气比往日更加恭谨:“郑国公神威,天兵雄壮,今日得见,实乃大开眼界!李公子所言极是,平安生財,我等亦同此心!大內家定当竭力,保障商路畅通,绝无波澜!”
    其他几家代表也纷纷起身表態,语气诚挚了许多。
    实力,永远是最直白也最有效的语言。
    常茂这才微微頷首,说了句:“如此甚好。”
    观礼结束,宾主在船上用了简宴。
    席间,李景隆与各方代表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炮击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深深烙印在心底。
    送走客人,常茂对李景隆道:“景隆,这下,他们该消停一阵了。”
    李景隆望著远去的船只,笑道:“国公爷威武,这一下,抵得上我磨破嘴皮子谈半年。不过,光嚇唬不行,甜头也得给。接下来,该跟平井忠信好好聊聊『独家经销』和石见银矿的事儿了。现在,咱们手里,筹码更足了。”
    博多湾的海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铁与火的气息。大明在东瀛的锚,自此,扎得更深,也更稳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国边塞,秋意已抢先一步染黄了草原的边缘。
    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正沿著修缮过的古驛道,缓缓行向居庸关方向。
    这便是老朱与马皇后的北巡队伍,轻车简从,已离京数月。
    此刻,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扎营休整。老朱的临时行帐內,炭盆驱赶著北地早秋的寒气。
    他刚刚看完一封由锦衣卫加急送来的密报,脸上看不出喜怒,隨手將密报递给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的马皇后。
    “標儿来的信,还有朝鲜那边的情报。你看看。”老朱喝了口热茶,说道。
    马皇后放下针线,接过细细阅读。
    信是太子朱標亲笔,详细稟报了朝鲜使臣求援的前后经过,朝中爭议,以及最终他与洛凡等人议定的“三策”:明詔斥责、陈兵威慑、助义成势。附上的情报则更具体,提及辽东军马已开始调动,登莱水师船只出海,以及李芳远在边境设立“招討行营”的初步进展。
    良久,马皇后放下信纸,轻轻吁了口气:“標儿处理得……很稳妥。”
    “哦?怎么说?”老朱抬眼,似乎想听听老妻的看法。
    “没衝动。”
    马皇后道,“没一听藩属被篡,就热血上头要立刻发兵,那是莽夫。也没被户部喊穷、兵部言难嚇住,只顾著省钱省事,那是懦夫。”
    “他这法子,詔书先占住大义,兵马摆出样子但不真打进去,花钱资助让朝鲜人自己先闹起来……进可攻,退可守,花钱不多,动静不小,面子里子都顾到了。”
    “尤其最后一点……”
    她指著信中洛凡分析的那段,“即便李芳远不成,也怪不到大明头上,主动权始终在我。这心思,够縝密,也够……嗯,像他爹,会算计。”
    老朱嘴角终於扯出一丝笑意,虽然很淡:“像咱?咱要是他,说不定就直接点齐兵马杀过去了。这小子,比咱沉得住气,也……更滑头点。”
    这“滑头”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倒似带著两分讚许。
    “沉得住气好。”
    马皇后继续拿起针线:“如今咱们家里,红薯玉米刚铺开,海贸才起步,水师在筹建,用钱用人的地方多著呢。朝鲜那摊子事,能这样处置,最合適不过。既显了天朝威仪,又不至於被拖进泥潭。我看標儿和那洛凡,是掂量清楚了轻重。”
    老朱起身,在帐內踱了几步,望著帐壁上悬掛的简陋地图:“標儿信里说,这主意洛凡出了大力。这小子,搞匠造、推农事、弄海贸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对这藩国纵横捭闔之事,也能看得透。是个全乎人儿。”
    “你不是常说,人才难得,要用其长吗?”
    马皇后头也不抬:“他能想到这些,也是平日里留心时事,肯动脑子。跟在標儿身边,歷练得不错。”
    老朱走回案前,手指在標著朝鲜的位置点了点:“李成桂……咱不管他有多大能耐,既然敢伸手篡位,就得有被剁爪子的觉悟。”
    “標儿这法子,先剁他几根指头,让他疼著。若识相,自己缩回去请罪,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若死不悔改……”
    他眼中寒光一闪:“等咱们北巡迴去,腾出手来,再跟他算总帐不迟。”
    他隨即提起笔,在一张笺纸上写下回諭。字跡潦草却有力:“处置甚妥,依议行。辽东、登莱事宜,尔可专决。唯需谨防北元趁机,李芳远处资助须有度,勿令其成尾大不掉之势。余事,待朕迴鑾再议。”
    写罢,交给侍立的內官:“用印,六百里加急,送回应天,交太子。”
    內官领命而去。
    马皇后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將补好的衣服叠好。“出来这么久,宫里宫外,標儿都扛起来了。听说京畿小学也试办了几所?前几日路过那个村子,看见晒场上堆的红薯,比去年咱们路过时看到的还多……”
    “嗯。”老朱应了一声,走到帐边,掀开帘幕一角。
    外面,星空低垂,四野寂静,唯有营火噼啪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这天下,就像这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得有人精心伺候,才能长得旺。標儿……算是个好庄稼把式了。”
    马皇后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璀璨的星河,温声道:“所以,你这当爹的,就放心让他伺候吧。咱们……看著就行。”
    老朱放下帘幕,挡住夜风,回头看了老妻一眼,没说话,只是那向来刚硬的眉眼,在跳动的烛光下,柔和了那么一瞬。
    北地秋夜寒,而千里之外京城中,那盏照亮奏章与地图的灯,依旧亮著。
    父与子,虽隔山川,却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共同牵引著这个庞大帝国前行的韁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