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號的巨帆掠过碧波,在二月的东海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这支由十二艘新式海船组成的舰队,以郑国公常茂为统帅,李景隆为副使,载著两百神机营精锐、百余工匠矿工,以及满仓的货物,终於在这一日的清晨,望见了海平线上那片青灰色的陆地轮廓。
    这次舰队来东瀛,常茂和李景隆分工明確。
    和东瀛的诸多商业交接方面,都听李景隆的!
    但要是出手战斗的话,则交给常茂!
    “世子,前方就是博多湾了。”郑国公常茂立在旗舰海龙號的艏楼甲板上,手指前方。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带著咸腥气味的海风,笑道:“总算是到了。这一路虽说风平浪静,可整日在海上漂著,脚下没个实处,心里总不踏实。”
    常茂瞥了他一眼:“世子头回跑这么远的海路,已是难得。”
    两人说话间,博多湾的细节逐渐清晰。
    这是个天然良港,湾口开阔,水深適宜。
    岸边已有不少木製栈桥向海中延伸,码头上人影憧憧,显然是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船队。
    更远处,依山而建的城町屋舍鳞次櫛比,高耸的天守阁飞檐在晨光中泛著灰白的光。
    那是九州探题大內氏的重镇,福冈城。
    “掛旗,鸣炮。”常茂沉声下令,“按礼制来,先礼后兵。”
    海龙號主桅上,一面明黄为底、上绣“明”字和蟠龙纹的巨帆缓缓升起。同时,船首两门新式火炮发出低沉轰鸣,炮口喷出白烟——这是空包弹,以示礼敬,而非攻击。
    炮声在海湾中迴荡,惊起一群海鸟。码头上的人群明显骚动起来,有人奔跑,有人指指点点。不多时,几艘小巧的关船从港口驶出,朝著明军舰队迎来。为首关船上,立著几个身穿阵羽织、腰佩太刀的武士。
    双方在距港口约一里处的海面相遇。
    关船上一名通晓汉话的使者高声喊话,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断续:“来者……是何方船只?此乃……大內家领海!”
    李景隆上前一步,朗声回应:“大明皇帝钦使,郑国公常茂、曹国公世子李景隆,奉旨赴贵国通商交好!有国书、礼单在此!”
    对方显然被“大明皇帝钦使”的名头震住了,商议片刻,那使者又道:“请贵使稍候,容我等稟报探题大人!”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李景隆並不著急,倚在船舷边,仔细打量著这片陌生的土地。
    港口规模不小,停泊著各式船只,但比起大明的泉州、寧波,显得简陋许多。
    岸上往来的人,衣著打扮与大明颇有不同,男子多穿交领短衣、宽袴,女子则著色彩鲜艷的“小袖”,髮式也奇异。空气中飘来鱼腥、海藻和一种淡淡的焦木气味。
    终於,那几艘关船去而復返,態度恭敬了许多:“探题大人有请大明贵使入港!已备好馆驛!”
    舰队缓缓驶入博多湾,在引水船的指引下,靠上了码头最宽敞的一处栈桥。岸上已聚集了数百人,有持枪佩刀的武士维持秩序,更多的是好奇张望的商人、町民。
    他们对著高大如楼的海龙號指指点点,尤其对那些黝黑的炮管和船体上精致的雕刻议论纷纷。
    李景隆与常茂整肃衣冠,率领二十名精锐护卫下船。脚踩上实地的瞬间,李景隆心中一定。
    终於到了。
    迎接他们的是大內氏的家老,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武士,自称平井忠信,汉话说得颇为流利。
    一番见礼寒暄后,平井忠信引著明使一行前往驛馆,沿途介绍著福冈城的风物。
    驛馆是典型的“书院造”建筑,清幽雅致,已有侍女僕役伺候。
    安顿下来后,平井忠信委婉表示,探题大內义弘正在处理急务,明日方能正式接见,今日请贵使歇息,或可在城中隨意游览。
    李景隆心知这是要看看他们的底细,也不戳破,笑著应下。
    午后,李景隆换了身低调的鸦青直裰,只带了两名精通倭语的隨从,真的上街去了。
    常茂则坐镇驛馆,与护卫们检查武器、清点货物,同时派出探子,打探石见银矿的具体消息。
    福冈城的街道比李景隆想像的繁华。
    店铺林立,贩卖著鱼获、漆器、刀具、布匹等物。行人摩肩接踵,町民、武士、僧侣、游女穿梭其间。
    叫卖声、谈笑声、木屐敲击石板的清脆响声混杂在一起,充满异国情调。
    李景隆走了一阵,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街角停下。他示意隨从打开带来的一个小木箱,取出几样东西,摆在一张临时支起的矮几上。
    一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平板玻璃。
    一瓷罐雪白细腻的精盐。
    一件轻薄柔软、纹理细密的米白色羊毛衫。
    还有几块黑亮整齐、布满孔洞的蜂窝煤。
    起初无人注意。
    直到李景隆示意隨从拿起那块玻璃,对著阳光。正午的阳光透过纯净的玻璃,折射出绚丽的光晕,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彩虹。
    “咦?”一个路过的中年商人停下脚步,凑近细看,“这……这是何物?如此透亮,似水晶,却又平整若冰……”
    李景隆的隨从用倭语微笑著解释:“此乃大明新制『玻璃』,可做窗扉,透光挡风;可制器皿,盛物观色;亦可研磨为镜,照影清晰胜铜镜十倍。”
    商人眼睛瞪大,小心地接过那块玻璃,对著光反覆端详,又用手指轻轻敲击,发出清脆声响。“神器……简直是神器!”他喃喃道,“价值几何?”
    隨从报了个价,是按大明市价折算成白银,又略加上浮。商人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还价,反而急切地问:“有多少?我全要了!”
    这一番动静,吸引了更多人围拢过来。
    当那罐精盐打开,露出白雪般纯净的颗粒时,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嘆。
    东瀛四面环海,却不產优质盐,日常所用多是灰黄粗糲的海盐,又苦又涩。这般雪白无杂、细如沙的精盐,他们从未见过。
    “这盐……莫非是天盐?”一个老妇颤抖著手,想沾一点尝尝,又不敢。
    “可尝。”李景隆示意。隨从用小竹勺挑出一点,分给几个胆大的围观者。
    那人將盐粒放入口中,顿时眼睛瞪圆:“咸!纯咸!毫无苦味!还有……还有一丝鲜甜?”
    羊毛衫的轻薄柔软也引起了轰动。
    东瀛气候潮湿,冬季阴冷,富人穿丝绸、裘皮,平民则多著麻布、填充棉絮的衣物,笨重又不甚保暖。
    这件羊毛衫入手轻盈温暖,纹理细腻,让几个布商如获至宝,反覆摩挲。
    最令人费解的是蜂窝煤。
    黑乎乎,满是洞眼,是何物?
    隨从不慌不忙,取来一个小泥炉,放入一块蜂窝煤,用火引点燃。
    不多时,煤块便均匀地燃烧起来,冒出淡蓝的火苗,几乎无烟。
    “此物名『蜂窝煤』,耐烧,火力稳,烟气小,一块可燃两三个时辰。”隨从介绍道,“煮饭、取暖、烧水,皆宜。”
    围观者中不乏精明商人,立刻意识到此物的价值。
    东瀛多山林,但优质木炭价格不菲,寻常町民烧薪柴,烟大灰多。这蜂窝煤若价格合適,简直是家家必备之物!
    询问价格、打听货源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
    李景隆笑而不语,只让隨从分发了一些印有汉字和简单图案的“货单”,上面列出各类商品名称、简介,並註明“大明皇家海贸商行,暂驻福冈驛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便传遍了福冈城。
    傍晚李景隆回到驛馆时,馆外已聚集了数十名闻讯而来的商人、武士家採买,甚至附近寺庙的执事也来了,想为佛前添置玻璃灯罩。
    驛馆內,常茂听了李景隆的讲述,捋须笑道:“世子好手段。这下,不用我们求见,该他们急著来见我们了。”
    果然,次日一早,大內氏家老平井忠信便再次登门,態度更加恭谨。他身后还跟著几位本地豪商代表。
    “探题大人今日午后便可接见贵使。”平井忠信开门见山,“另外,这几位是博多商町的笔头(首领),对贵国货物极为倾心,不知可否先行洽谈?”
    李景隆与常茂交换一个眼神,知道第一步成了。
    接见仪式在福冈城天守阁举行,礼节周到但谈不上隆重。
    大內义弘是个四十余岁、神色精明的武將,对大明使节表达了欢迎,对通商乐见其成,但对於明使提出的“合作开採石见银矿”一事,却语焉不详,只推说石见国情况复杂,需从长计议。
    李景隆心知此事急不得,也不纠缠,转而將重心放在贸易上。
    接下来数日,驛馆成了福冈城最热闹的地方。
    玻璃器皿(主要是镜子、小摆件、窗片)被本地豪族爭相抢购,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竟能换到等重的白银!
    精盐打开了局面后,隨船带来的五百罐被一抢而空,订单已排到明年。
    羊毛衫数量不多,主要被几位大名夫人和富商女眷订走,但留下的样品已足够让本地布商看到巨大的利润空间。
    蜂窝煤的推广则更接地气。李景隆让隨从在驛馆外支起炉灶,用蜂窝煤煮茶、烤鱼,公开演示。
    那清洁稳定的火力和极低的烟气,迅速征服了主妇和餐饮店家。
    虽然船队带来的蜂窝煤只有百来箱,更多是样品,但带来的震撼是实实在在的。已有商人迫不及待地询问,能否引进“石炭”和製作技术。
    海龙號的货舱以惊人的速度空了下去,换回的则是整箱的白银、铜料、漆器、刀具,以及硫磺、海產等物。隨船的帐房先生算盘拨得噼啪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这日晚间,李景隆在驛馆房中,对著烛光检视一把刚刚换来的倭刀。
    刀身修长,弧度优美,刀刃在灯光下流转著青森寒光,的確锋利无匹。
    “是好刀。”常茂走进来,看了一眼,“但比起咱们的军刀,过於追求锋利轻巧,韧性不足,战场上容易折断。”
    李景隆归刀入鞘,笑道:“公爷说的是。不过作为商品,它值钱。这一把,换了一面玻璃镜,三罐盐,还有五十两银。”
    他走到窗边,推开格扇,望向远处灯火点点的城町。“公爷,您看到吗?这才几天,咱们带来的新鲜东西,已经把这福冈城搅动了。等消息传到京都、传到其他大名的耳朵里,他们会坐不住的。”
    常茂走到他身侧,低声道:“石见那边,探子有回报了。银矿確实在大內氏影响范围內,但当地还有尼子氏、毛利氏的势力渗透,情况复杂。大內义弘不肯鬆口,既想借我们的力开矿得利,又怕我们坐大,引狼入室。”
    “意料之中。”李景隆目光沉静,“那就慢慢来。先把商路站稳,让所有势力都看到跟我们合作的好处。等他们离不开咱们的玻璃、盐、煤,等咱们的船队在这里来来往往成了常態……到时候,一个银矿的开採权,或许就不那么难谈了。”
    海风从博多湾吹来,带著暖意。
    驛馆楼下,仍有不甘心的商人在徘徊,希望能买到哪怕一点剩余的货物。
    李景隆知道,这第一把火,已经点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