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应天府外的官道两侧,冻了一冬的泥土被阳光晒得鬆软,透出湿润的生气。
    江寧县通往淳化镇的土路上,牛车吱呀呀地排成长队,车上堆著麻袋,袋口隱约露出金灿灿的籽粒。
    “张老哥,你家领了多少?”一个裹著头巾的汉子衝著前头牛车喊道。
    被唤作张老哥的老农回过头,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按丁口算,我家六口人,领了五斤种!官老爷说了,一亩地播三到四斤就够,这能种一亩多哩!”
    “我家也是!”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农夫插嘴,“县衙还发了这个——”
    他举起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著简单的图示,“咋播种,株距多少,何时施肥,写得明明白白。听说画这图的人,是护国公府上的田把头!”
    队伍缓缓前进,目的地是淳化镇新设的“官种铺”。那是三间连在一起的青瓦房,门口搭了凉棚,棚下摆著长桌,几个穿青色公服的小吏正忙碌著。桌前百姓排成三列,井然有序。
    凉棚一侧,立著块木牌,红漆写著大字:
    “御赐金麦(玉米)良种
    平价售发每斤四十文
    赊购需里正保结秋后以粮抵款
    附赠种植要诀农官驻点解惑”
    牌子上还贴著张更大的示意图,画著玉米从播种到抽穗的全过程,图文並茂。
    队伍中,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眯眼看了半晌,喃喃道:“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官府卖种子还送图的……”
    旁边他儿子低声道:“爹,听说这是太子殿下亲自定的规矩。说要是百姓种不好,就是官府没教好,要问责的。”
    老者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个旧钱袋,仔细数出二百文铜钱:“咱家一亩多旱地,全种这个。”
    “全种?”儿子一惊,“不留点地种麦子?万一……”
    “万一什么?”
    老者打断他,“去年陈家种红薯,你笑人家冒失。结果呢?人家地窖满了,冬天还卖了余粮换了布匹。这玉米,朝廷敢这么大力推,太子殿下敢掛名担保,咱就敢信!”
    他顿了顿,看向凉棚下那些忙碌的年轻官吏,“这世道……好像真不一样了。”
    这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原来是个衣衫襤褸的汉子,想赊购种子,却无里正担保——他是个外乡流民,去年水患逃难至此,在镇上赁了二亩薄田安身,尚未入籍。
    小吏为难:“这位大哥,不是我不通融,规矩是上头的定的,无保不赊……”
    汉子急得额头冒汗,眼看要跪下去。
    “等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眾人望去,只见凉棚后走出个穿浅蓝直裰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面容清秀,气质儒雅。小吏们见了他,齐齐躬身:“陈先生。”
    被称作“陈先生”的年轻人走到那汉子面前,仔细打量他满是老茧的手,又问了几个农时耕作的问题。汉子虽紧张,答得却实在。
    “確实是老把式。”年轻人点点头,对那小吏说,“给他记上。保人……写我的名字,陈文石。”
    小吏一惊:“陈先生,这……”
    陈文石摆摆手:“他是真想种地的人。太子殿下设这官种铺,本意是让想耕者有良种,而非拘泥条文。若秋后他还不上,从我俸禄里扣便是。”说罢,他亲自称了八斤种子,又拿了一份种植图,递给那汉子,“好好种。”
    汉子愣愣接过,眼圈一红,扑通跪倒,咚咚磕了两个响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文石连忙扶起,温言道:“不必如此。好好种地,秋天丰收,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一幕,被排队的百姓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声响起:
    “那是国子监的陈博士吧?听说主动请缨来这官种铺的……”
    “真是好官啊!”
    “朝廷……好像来真的。”
    种子一袋袋分发出去,金黄的玉米粒落入一个个粗糙的掌心,又隨著牛车、扁担、背篓,流向京畿各乡各镇。
    午后,陈文石走出官种铺,沿著田埂缓行。不远处,已有性急的农户在翻地了。
    犁鏵破开泥土,散发出腥甜的气息。几个孩童在田边嬉闹,手里攥著几粒玉米种子,好奇地对著阳光看。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心捻开。土质不算肥沃,但疏鬆透气。
    “陈先生看这地能成吗?”一个老农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陈文石抬头微笑:“老伯,玉米不挑地,耐旱,根扎得深。只要按图上的法子,株距留够,施肥得当,亩產一千多斤应不难。”
    “一千多斤!”老农眼睛瞪大,“若是真能……那比麦子强多了!”
    “所以朝廷才大力推广。”陈文石站起身,望向远方连绵的田野,“老伯,好生种。这地里长出的,不只是庄稼。”
    “那还是什么?”
    陈文石没有立刻回答。春风拂过,他衣袂微动,声音轻却清晰:
    “是底气,是盼头,是一个……不一样的年景。”
    老农似懂非懂,但看著这年轻人眼中的光,他莫名觉得踏实。用力点点头,扛起锄头,走向自家田地。
    更远处,官道旁的柳树抽了新芽,点点嫩绿,连成一片朦朧的烟色。
    春天,真的来了。
    ……
    二月十六,宜出行。
    天色未明,玄武门外却已灯火通明。没有卤簿仪仗,没有文武百官相送,只有三百精骑肃立无声,人马皆著轻甲,背负弓弩,腰佩长刀。
    骑兵队列前,十余辆青篷马车静静等候,车饰朴素,唯车厢侧壁一个小小的龙纹徽记,昭示著主人身份。
    老朱一身靛蓝劲装,外罩玄色披风,立在最前的马车旁。
    他未戴翼善冠,只以寻常玉簪束髮,看上去像个出远门的富家老爷。马皇后则是一身鸦青袄裙,外披灰鼠斗篷,髮髻简洁,只插一支素银簪。
    “標儿,就送到这儿吧。”老朱看著眼前一身太子常服的长子,目光深沉,“京里,交给你了。”
    朱標躬身:“父皇母后放心,儿臣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马皇后上前,为儿子整了整衣领,温声道:“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遇事多多找人商议,洛凡虽年轻,却有急智,可委以细务。但最终拿主意的,得是你自己。”
    “儿臣谨记。”朱標郑重应下。
    老朱又看向朱標身后的洛凡:“小子,好好辅佐太子。该做的事,放手去做;该担的责,挺直腰杆。等咱回来,要看到玉米绿遍京畿,看到海贸商行有了章程,看到……”
    他顿了顿,“看到一个更有生气的大明。”
    洛凡深深一揖:“臣,定不辱命。”
    没有更多嘱咐,老朱转身,扶马皇后上了马车。自己却未入车厢,而是翻身上了一匹乌騅马。
    “父皇?”朱標微讶。
    “坐了一辈子椅子,骨头都僵了。”老朱在马上笑道,“这回,咱骑马走一段,看看这江山,是怎么一寸一寸在脚下的。”
    马皇后从车窗探出半身,无奈摇头,眼中却带著笑意。
    晨光初露,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老朱一勒韁绳,乌騅马轻嘶一声。
    “走了。”
    三百轻骑闻令而动,马蹄声由缓至急,如闷雷滚过青石路面。车队隨之启行,軲轆声与蹄声交织,渐行渐远。
    朱標与洛凡立於城门下,望著那一行人马融入熹微晨光,最终变成天边一串模糊的黑点。
    良久,朱標轻声开口:“洛凡,你说父皇为何执意骑马?”
    洛凡沉吟道:“陛下或许是想告诉天下人,他依然是那个从马背上得天下的老朱。北巡不是游山玩水,是去查看边防、体察民情,用最直接的方式。”
    朱標点头,又摇头:“不止如此。”
    他转身,望向身后逐渐甦醒的南京城,“父皇也是在告诉孤——他能放下的,孤也要能拿起。他能轻骑简从去看江山,孤便要坐镇中枢稳住江山。这是传承,更是……信任。”
    洛凡默然。这一刻,他清晰感受到这对皇家父子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厚重託付。
    城门內,早起的百姓开始活动。
    卖炊饼的挑著担子吆喝,菜农推著车吱呀呀走过,学堂传来童子晨读的脆音。这座城市,这个帝国,在春日的清晨里,平稳地呼吸著。
    “回去吧。”朱標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际,“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转身入城。玄武门缓缓关闭,將城外官道上的烟尘隔绝。
    而千里之外,老朱策马缓行,身侧是同样骑马的几名贴身侍卫。
    马皇后掀开车帘,望著丈夫在马背上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还在濠州时的光景。
    那时他也是这样,一匹马,一把刀,带著几十个弟兄,说要打下一个太平天下。
    如今,天下已在掌心。
    他却又一次轻骑出发,好像从未改变。
    “重八,”她轻声唤,“前面路还长,累了就进车里歇歇。”
    老朱回头,晨光落在他已有风霜的脸上,却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秀英,你看这田。”
    他指著道旁已开始翻耕的田地,“等咱回来的时候,这里该是一片青苗了。到时候,风一吹,绿浪滚滚……那景象,一定好看。”
    马皇后顺著他的手指望去。黑土被犁鏵翻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更远处,已有农人弯腰,將金黄的种子,一粒粒,埋进春天的土壤里。
    她微微一笑,放下车帘。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向著北方,向著这片辽阔江山的最深处,一路行去。
    而身后,金陵城在春暉中彻底甦醒。
    官种铺的门板被卸下,玉米种子继续分发;田地里,锄头起落,播种的身影星星点点;东宫文华殿內,朱標已坐在案前,第一封奏报刚刚送到。
    从今天起,皇上皇后不在家,一切都是太子殿下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