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府內,邓小嬋刚把最后一缕头髮塞进男子方巾,铜镜里便映出吴素素斜倚门框的身影。
    “又想去添香楼?”吴素素声音温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邓小嬋转身,摺扇“唰”地展开,故作瀟洒:“素素,我就是去瞧瞧。以前我也常跟洛凡去听曲儿的,那里的姑娘都认得我。”
    “此一时彼一时。”
    吴素素缓步进屋,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如今你是护国公夫人,一举一动多少人看著?男人在外谈事,自有他们的去处。你去了,反倒让洛凡不自在。”
    “可李景隆他们……”邓小嬋还想爭辩。
    “李景隆是曹国公世子,他们谈的是朝堂大事,也可能是男人间的私语。”
    吴素素语气柔和,却字字清晰,“你若真想去,不如等洛凡回来,让他给你讲个痛快。我听说香满楼新来了个苏州厨子,点心做得极好,我让人去买些回来。”
    邓小嬋泄了气,乖乖坐下任吴素素帮她卸了男装打扮。铜镜中,青丝如瀑垂下,她又是那个娇俏的国公夫人了。
    “素素,你说那些姑娘会不会又缠著洛凡要诗词?”她对著镜子,状似无意地问。
    吴素素轻笑:“怎么,对你家夫君这般没信心?当年他那首《桃花庵歌》,可是让整个京城的文人都服气的。”
    提到那首诗,邓小嬋脸上也浮现笑意。当年洛凡在添香楼即兴赋诗,一夜之间名动京城,连带著添香楼都成了风雅之地。自那以后,洛凡再去,老鴇从不敢收钱,只求他偶尔留首诗词。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邓小嬋小声嘟囔,“凭什么他们男人就能正大光明去那种地方议事,我们女子连门都出不得?”
    吴素素目光悠远:“世道如此。但洛凡待你不同,这就够了。”
    ……
    添香楼二楼雅间“听雨轩”內,沉香裊裊,隔绝了楼下的丝竹喧譁。
    洛凡与李景隆相对而坐,中间紫檀桌上摆著四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金华酒。
    “师父,你这护国公的名头,在添香楼比我这曹国公世子还好使。”李景隆举杯笑道,“方才进门时,小桃仙姑娘的眼神可是黏在你身上了。”
    “是啊是啊,不只是小桃仙,我看其他姑娘的眼神,也都差不多!”蓝春嘿嘿一笑,点头表示赞同。
    洛凡摇头:“你们莫取笑我。今日你特地约在此处,应当不只是喝酒听曲吧?”
    李景隆神色一正,放下酒杯:“確实有事。工部那边传来消息,新式海船年后加紧赶製,要不了多久,想必一支船队就可以打造出来了。”
    “太好了!”
    洛凡眼睛一亮,“铁骨加强结构,木壳减轻重量,这样的船更能抗风浪。东瀛那边的银矿,已经有锦衣卫探查清楚,储量比预想的还大。若能顺利开採,至少能解决大明三成的银荒。”
    “风险也不小。”李景隆压低声音,“海上风浪不说,东瀛如今正处『战国乱世』,各地大名割据。我们探查的那个石见银矿,目前在大內氏掌控下。要想开採,得先跟他们打交道。”
    洛凡点头:“此事我已考虑。这次出海,除了工匠矿工,还会带两百神机营精锐,船上配备新式火炮。先礼后兵,若能合作最好,若不能……”
    他顿了顿,“银矿事关国运,不容有失。”
    “何时动身?”
    “年后吧。正月二十后,海上风向转顺,正是出海时机。”洛凡饮了口酒,“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八九个月,这次我会亲自前往。”
    是啊,打小日子,没有谁不想亲自去的吧?这算是为前辈先烈,呃,后世子孙报个仇?
    李景隆看著洛凡,突然神色揶揄:“师父,你捨得几位师娘?”
    洛凡没好气的给了李景隆一个暴栗:“自然捨不得。但此事重大,若成了,不仅国库充盈,还能打开东瀛商路。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能卖过去,他们的银、铜、漆器也能运回来。”
    微微一顿,洛凡跟著道:“景隆,这次出海,你可有兴趣参一股?”
    李景隆眼睛一亮:“怎么说?”
    “陛下准我组建『皇家海贸商行』,官占六成,余下四成可分给几家信得过的勛贵。”
    洛凡详细解释,“初期投入不小,但回报丰厚。除了银矿,东瀛的漆器、刀剑、铜料,都是紧俏货。而我们的瓷器茶叶,在那里能卖出三倍高价。”
    “需要多少?”
    “五万两起步,分三期投入。”洛凡说,“曹国公府若愿意,可占一成股。”
    李景隆沉吟片刻:“此事应当不难。不过师父,你这商行除了东瀛,可还有其他打算?”
    “长远看,南洋、西洋都要去。”洛凡眼中闪著光,“这世界很大,大明不能只守陆地。海洋才是未来。”
    “也就是说,有我们的份了?”旁边的蓝春和李茂两个闻言,同样双眼一亮,插嘴问道。
    都说见者有份,这个事,不可能撇开自己的吧?
    “那是自然!”洛凡看了一眼蓝春和李茂,理所当然的点头。
    二人正说著,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李景隆应道。
    门开处,一袭水绿衣裙的小桃仙端著托盘进来,上面摆著两碟刚出炉的点心。
    “护国公,厨下新做的蟹粉酥和桂花糕。”小桃仙声音婉转,目光在洛凡身上轻轻一扫。
    李景隆笑道:“小桃仙姑娘亲自送来,这点心定是格外美味。”
    小桃仙浅笑,摆好点心却未立即离开。她犹豫片刻,轻声道:“护国公,听闻您年后要远行?”
    洛凡有些意外:“小桃仙姑娘消息灵通。”
    “楼里往来客人多,偶尔能听到些风声。”小桃仙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香囊,“这是妾身亲手绣的平安符,里面装了安神香料。海上风浪大,望公爷保重。”
    洛凡怔了怔,正要婉拒,李景隆先开口:“小桃仙姑娘有心了。洛兄,佳人一片心意,不可辜负啊。”
    旁边的李茂和蓝春,都是似笑非笑的看著洛凡。
    无奈,洛凡只得接过。香囊用锦缎製成,正面绣著一艘帆船乘风破浪,背面是几行小字:“一帆风顺,平安归来”,针脚细密,確实用心。
    “多谢姑娘。”洛凡礼貌道。
    小桃仙脸上微红,微微一礼退了出去。
    李景隆打趣道:“洛兄真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不过这位小桃仙姑娘倒是有情有义。”
    洛凡摇头苦笑,將香囊放在一旁:“没办法,这添香楼的姑娘们,可都是有情有义的啊!”
    表面上苦笑,可是,这看得李景隆几个眉角狂跳,总觉得这个模样,也太凡尔赛了一点。
    没有在这话题上多作纠缠,否则的话,自己肝疼。
    话题转到朝堂上。李景隆提到近来几位老臣对洛凡“不务正业”颇有微词,认为他身为护国公,却整天琢磨解除海禁后的商贾之事,有失体统。
    洛凡不以为意:“让他们说去。等东瀛银船回来,玉米推广开来,百姓吃饱穿暖,国库充盈,他们自然闭嘴。”
    洛凡,知道,主要还是海禁解除的这档子事,触及了不少沿海士族的利益,所以,许多人还没放弃呢。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断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啊。
    “你倒是豁达。”李景隆敬佩道,“不过陛下和太子殿下对你信任有加,这才是关键。”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添香楼的喧譁渐息,只余几间雅间还亮著灯。洛凡与李景隆谈妥商行合作的初步意向,约定明日详谈细节,便起身告辞。
    临別时,老鴇亲自相送,笑容满面:“护国公这就走了?小桃仙姑娘新谱了支曲子,还等著为您演奏呢。”
    洛凡婉拒:“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来聆听。多谢款待。”
    老鴇连声道:“护国公客气了,您能来就是我们添香楼的荣幸。那首《桃花庵歌》,如今还是我们楼里的金字招牌呢!”
    出了添香楼,夜风拂面,带来初冬的凉意。洛凡深吸一口气,街上的热闹与楼內的脂粉香渐渐远去。
    他摸了摸袖中香囊,想著家中等他的那个人,脚步不由得加快。
    ……
    护国公府,邓小嬋果然还没睡。
    她坐在窗边,手中握著一卷书,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放下书迎出去。
    今天晚上,按例是邓小嬋侍寢的日子~
    “回来了?”她接过洛凡的披风,闻到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脂粉香,轻轻皱了皱鼻子。
    洛凡笑著捏捏她的脸:“怎么还没睡?”
    “睡不著。”邓小嬋老实承认,又补充道,“素素让人买了香满楼的点心,我给你留了些。”
    两人进屋,桌上果然摆著几样精致点心。洛凡心中一暖,拉著她坐下:“今日与景隆他们谈成了件大事。”
    他简单说了海贸商行和东瀛之行的计划,邓小嬋听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要去半年那么久?”她轻声问。
    洛凡握住她的手:“海上航行,来回就要三四个月,加上开矿的时间,半年已经是最短估计了。”
    邓小嬋低头不语,良久才说:“海上危险,我听说常有风暴……”
    “我们造的船足够坚固,船工都是老手。”洛凡安慰道,“而且这次只是先遣,等航线熟了,以后来往就方便了。”
    “我能去吗?”邓小嬋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洛凡愣了一下,隨即摇头:“不行。海上艰苦不说,此去还要与当地势力交涉,可能有危险。”
    邓小嬋撇嘴:“你就是嫌我碍事。”
    “我是怕你受苦。”洛凡认真道,“你在京城等我,而且,军队新型火器的操练也离不开你,这也是太子殿下对你的看重。”
    听他这么说,邓小嬋才稍微释怀。她靠在洛凡肩上,闷闷道:“那你答应我,每天都要写航海日誌,回来要一字不漏念给我听。”
    “好,我答应你。”洛凡笑著拥住她。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二人身上。邓小嬋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今日素素说,男人间聚会,女子不该掺和。她说得对吗?”
    洛凡想了想:“素素姐说得有道理,但不全对。有些场合確实不適合女子,但不是因为女子不如男子,而是世道对女子太过苛刻。若有一日,女子也能自由出入各种场合而不遭非议,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邓小嬋眼睛弯成月牙:“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她狡黠一笑,“今日小桃仙姑娘是不是又给你送了什么?”
    洛凡怔了怔,从袖中取出香囊:“你怎么知道?”
    “添香楼的姑娘,最爱给你送这些。”邓小嬋接过香囊,仔细看了看,“绣工不错。”
    她语气轻鬆,没有半点醋意,倒让洛凡有些意外。
    邓小嬋將香囊还给他:“收著吧,毕竟是人家心意。只要你心里清楚,谁才是最重要的就行。”
    洛凡心中感动,轻吻她额头:“自然清楚。”
    夜深了,护国公府的灯火渐次熄灭。
    翌日,洛凡照旧来到东宫点卯。
    今天东宫这边倒是烙了一些玉米饼,也煮了一锅玉米面条。
    太子殿下留著洛凡一起吃。
    洛凡看了一眼,也知道太子殿下是为了年后开春玉米通传天下的事在准备呢。
    “洛凡,听说你准备亲自跟著船队去东瀛那边?”太子殿下漫不经心的模样对洛凡问道。
    “不错,臣想去看看。”洛凡点了点头,答道。
    “不行!”然而,太子殿下直接便摇了摇头,否定了洛凡的想法。
    洛凡有些疑惑地看著朱標。
    “东瀛那边的银矿虽然重要,但咱们大明现在有了纸钞,银子的重要性已经没那么大了。你可別忘了父皇说过,他要北巡,由孤监国。诸事烦扰,你还是留下来协助孤处理国事为主。东瀛那边一来一回,可能半年就没了。”
    “是,太子殿下。”
    好吧,洛凡也觉得太子朱標的话的確有道理。
    自己虽然挺想去东瀛那边大杀四方的,可是相对而言,还是帮著太子处理国事更为重要。
    半年的时间浪费在东瀛那边,的確是很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