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號”试航成功的消息,在《大明日报》头版掛了整整三天。
    京城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说那艘“烧煤的铁船”。
    说书先生们更是添油加醋,把李景隆说成是鲁班再世,把“海龙號”说成是东海龙王送的宝船。
    但洛凡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试航结束后的第七天夜里,太子东宫书房灯火通明。朱標屏退左右,只留洛凡一人。
    桌上摊著一张海图,朱標的手指从海津镇出发,划过黄海,点在扶桑国的位置上。
    “银矿。”朱標的声音压得很低,“洛凡,这是你之前给的矿脉图,扶桑倭国有著大量的银矿!”
    的確,之前洛凡就开出了亚洲矿脉图,这小日子过得不错的那边,有银矿自然標註好了。
    洛凡没有立即接话。他走到窗前,確认外面无人,才回到桌边:“殿下想用『海龙號』去扶桑?”
    “不是一艘,是一支船队。”朱標的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个圈,“『海龙號』只是开始。李景隆那边已经开始造第二艘、第三艘。等有三艘铁船,配上十艘大型补给船,就能组成远洋船队。”
    “名义呢?”洛凡问得直接,“总不能明著说去抢矿。”
    “贸易,朝贡,文化交流。”朱標显然已经想好了,“扶桑国內战不断,几个大名割据,正是机会。我们以贸易为名,用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白银。同时派工匠过去,帮他们开矿;当然,开出来的矿,我们要拿七成。”
    洛凡盯著海图看了很久。这计划太大胆,也太冒险。远洋航行本就凶险,还要在別国领土上开矿,牵扯的不仅是航海技术,还有外交、军事、情报。
    “需要锦衣卫。”他终於开口。
    “这正是我要说的。”朱標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档,“这是锦衣卫,我让吴风这最近收集的扶桑情报。目前掌权的足利幕府內斗不断,地方大名里,九州岛的大內氏和细川氏与我们有过私下接触,可以爭取。”
    洛凡翻开密档,里面详细记录了扶桑各大名的势力范围、性格特点、乃至家庭关係。
    这就是锦衣卫的本事;你永远不知道,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什么时候会成为关键。
    洛凡本身是锦衣卫出身,当然懂。
    另外,早早的殿下就让吴风去调查了?看来,殿下是早就胸有沟壑了,就等著蒸汽钢铁大船成功的这一天呢?
    “大內氏控制著九州北部港口,我们需要在那里建立据点。”收敛心神,洛凡指著地图上的位置,“但扶桑人不会轻易让外国军队入驻。”
    “所以船队里要有工匠、商人、学者……以及穿著便装的锦衣卫。”朱標说,“名义上是贸易使团,实际上要把石见银矿控制在我们手里。”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洛凡和朱標敲定了一些细节方面的问题。
    “什么时候出发?”
    “开春。”朱標望向窗外,“等冰化了,三艘铁船下水,就出发。”
    次日早朝,依旧有人跳出来反对。
    户部侍郎陈文昌第一个出列:“殿下,臣闻海津镇又要造新船,且一艘比一艘大。国库近年来虽有好转,但北边防务、黄河治理、江淮賑灾,处处要用钱。这造铁船……是否可缓一缓?”
    紧接著,几个文官纷纷附和。
    朱標耐心听完,才缓缓开口:“陈侍郎,你去过海边吗?”
    陈文昌一愣:“臣……未曾。”
    “那你可知,去年浙江倭寇犯境,死伤百姓多少?损失財物多少?”朱標站起身,走到殿中,“三千七百人死伤,十八个村子被烧,白银损失超过二十万两。”
    他环视眾臣:“为什么倭寇敢来?因为他们船快,来去如风,我们追不上。为什么追不上?因为我们的船,没他们的快。”
    “但铁船造价比木船高数倍……”
    “一艘铁船能用三十年,木船只能用十年。”朱標打断他,“而且铁船不惧风浪,四季可航,载货量是木船的三倍。算长远帐,哪个划算?”
    这时,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出列:“殿下,臣以为造船可行,但远洋航行……风险太大。前朝也有过远航,耗资无数,收效甚微。”
    “这次不同。”朱標回到座位上,“我们有铁船,有蒸汽机,有精確的海图。而且这次不是空船出海,是带著货物去贸易。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都是十倍之利。”
    “万一船沉了呢?”
    “那就再造。”朱標的语气斩钉截铁,“但不能因为怕沉,就不造船。我大明疆域万里,不能只守陆地,不守海洋。”
    朝堂上安静下来。
    洛凡站在武將队列中,始终没说话。他看著那些文官脸上的表情;有的忧虑,有的不服,有的则在算计。这很正常,这么大的计划,触动的利益太多。
    退朝后,朱標留下洛凡:“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洛凡点头,“但殿下今天压得住,是因为船確实成了。如果远航失败,下次他们反扑会更狠。”
    “所以不能失败。”朱標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腊月二十,洛凡再次离京,前往海津镇。
    这次他只带了四个锦衣卫,全部便装。八百里路,六天赶到。
    李景隆正在船坞里指挥第二艘船的龙骨铺设。见到洛凡,他先是一愣,隨即明白有要事。
    两人进了临时搭建的工棚,火盆烧得正旺。
    洛凡没有寒暄,直接摊开海图:“接下来造的船,不是用来沿海巡逻的。”
    李景隆的眼睛慢慢睁大。当听到“扶桑”、“银矿”、“远洋船队”这些词时,他呼吸都急促了。
    “需要多大的船?”这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比『海龙號』再大三分之一。”洛凡说,“要能载五百人,航行三个月不靠岸,还要有足够的货舱和自卫火炮。”
    “三个月……”李景隆在脑中快速计算,“那淡水储备就要占掉大量空间。可以用蒸汽机驱动海水淡化装置,我在京城试验过小型样机,可以放大。”
    “还有风浪。”洛凡指著海图上东海和日本海之间的区域,“这里的风浪比黄海大得多,船体结构必须加强。”
    “那就要用双层船壳,中间加横向隔舱,即使一处破损,船也不会沉。”李景隆抓起炭笔,在木板上快速画著结构图,“火炮不能多,但口径要大。每艘船配八门,左右各四,要能打三斤重的炮弹……”
    他完全进入了状態,一边说一边画,嘴里念叨著各种数据和术语。洛凡静静听著,偶尔提一个问题。
    等李景隆说完,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木板上画满了草图,写满了数字。
    “能做到吗?”洛凡最后问。
    李景隆看著那些草图,深吸一口气:“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更多工匠,需要更好的钢材。”
    “时间给你到开春。工匠可以从各地调。钢材……”洛凡顿了顿,“我会让锦衣卫去找最好的铁矿。”
    “还有一件事。”李景隆抬起头,“我要跟著船队去。”
    洛凡皱眉:“你是总工程师,应该留在后方……”
    “师父,船是我造的,我最了解它。”李景隆的眼神很坚定,“海上遇到问题,我能现场解决。而且我也想看看,我造的船到底能不能跨海远航。”
    两人对视良久。
    “好。”洛凡终於说,“但这事要保密。对外就说,你是去测试新船性能。”
    从工棚出来时,天色已暗。船坞里灯火通明,匠人们还在加班。锻造的锤声、铆接的敲击声、蒸汽机的试验声混在一起,在这海边的冬夜里,奏著一支铁与火的交响。
    洛凡走到海边,望向东方漆黑的海面。
    那里有白银,有危险,也有未来。
    不过,洛凡也知道,扶桑的银矿,其实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自己最终的目的,可以说是地球另外一边的美洲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