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如潮,口號震天,引得沿街店铺的伙计、过路的贩夫走卒、推车挑担的汉子婆娘,纷纷乜斜著眼看煎饼鼇子滋啦作响,算盘珠子劈啪乱打,妇人挑拣针线的指尖捻了又捻,茶楼上的閒汉磕著瓜子儿,唾沫星子横飞,只当是清流又吃饱了撑的,出来清议耍子,浑似看猴戏一般。
    “祖制不可违!释儒本同源,岂能妄加贬斥!”那口號喊得山响,震得酒肆门前的破幌子簌簌发抖。“括田令行,天下寒士无立锥之地!民田尽没,国本动摇!”声音虽响,落在汴京百万生民耳中,也不过是年节下常有的锣鼓喧天。
    贩夫依旧扯著嗓子吆喝他那冷透了的炊饼,妇人捏著铜钱计较著丝线长短,茶楼上的閒话里添了几句“这些酸相公又闹腾个甚鸟”,更多的却是各自奔忙营生,浑不知这百十人的义愤底下,藏著怎样醃膦的算计。
    队伍姑蛹至州桥左近,正是人烟辐揍、汗气蒸腾的去处。
    忽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夹杂著低沉悲愴的诵经声,刺破了士林们口號营造的热烈氛围,也压过了市井的喧囂!
    眾人惊愕望去,只见桥头空场之上,竟有一群身穿破旧緇衣的和尚,围著七具用白布草草覆盖的尸首,个个面色惨白,涕泪横流!
    更有不少僧侣浑身衣裳破烂,头破血流不止,伤痕累累悽惨!
    “方丈大师啊!您死得好惨吶!”
    “佛祖睁眼啊!看看这无道昏官,残害我佛门弟子!”
    “王屠夫!你不得好死啊!还我大师父命来!”
    “啊呀!是大师父们的法体!”士林中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暴政!酷吏!竞如此残害高僧,曝尸於市井,辱及法体!”王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推开身前之人,几步抢到那抬尸队伍前,手指颤抖地指向白布下渗血的轮廓,声音因悲愤而尖锐扭曲:“诸位请看!这便是那些奸臣造的孽!这些高僧平日里渡了多少人命,施捨了多少粥饭给贫户?你我家中又有多少长辈信徒,受过他们的香火?”
    这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惨剧,比任何静默景象都更具衝击力!
    和尚们绝望的哭嚎,同仇敌汽的愤怒,瞬间交融在一起!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士子胸中轰然炸开!
    “为大师父们討还公道!”
    “求官家问责王子腾!还佛门清净!”
    “昏官当道!天理不容!”群情彻底沸反盈天,怒骂声浪排山倒海!
    唾沫星子四下飞溅。
    先前看热闹的百姓也变了脸色,指指戳戳,交头接耳,嗡嗡嚶嚶如蜂巢。
    这些士子再也按捺不住,人群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不由自主地涌向那抬尸的僧眾,想要抚慰,想要同悲,更想揪住这世道的衣领问个究竞!
    几乎是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传出惨叫!
    “杀人了!步兵司杀人啦!”一个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喧囂!
    “死人了死人了!!!”
    王伦站在混乱边缘,脸色煞白地看著眼前这远超预料的修罗场,那领袖的荣光瞬间被恐惧取代,他张著嘴,却再也发不出那慷慨激昂的號令,浑身寒气,两股战战,偷偷地、一步一挪地向后蹭去。而那几个最先动刀的狠角色,早已趁乱缩回人群深处,如同滴入浑水的墨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断木残砖和冲天刺鼻的血腥。
    樊楼雅阁內,桌上的建溪龙凤团茶也换了一巡新水,热气腾腾。
    太子詹事耿南仲、大司成张邦昌、翰林学士叶梦得、中书舍人吴敏、户部尚书唐恪、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几位衣冠楚楚的清流砥柱,此刻正凭栏而立,目光穿透雕花的窗格,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州桥左近那场由他们亲手点燃、此刻正愈演愈烈的血腥风暴。
    窗外的景象,如同上演著一出精心编排却又彻底失控的皮影戏:
    先是僧人抬尸、哀声动天,引得群情汹汹;
    接著这些士林子弟激愤,涌向僧眾;
    兵丁阻拦,推操喝骂;
    混乱中寒光一闪,血溅青衫!
    “杀人啦!”的尖啸刺破云霄!
    最后是彻底爆发的混战!
    砖石横飞,棍棒交加,惨叫声、怒骂声隱隱传来,青衫与號衣纠缠滚倒,那抬尸的白布早已被践踏得污秽不堪,七具法体歪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再顾。
    “妙!妙极!”翰林学士叶梦得第一个拊掌轻笑,“诸位请看!这碧血泼洒得何其壮烈!这丹心昭彰得何其分明!王子腾残害士子、屠戮僧侣、阻塞圣听的滔天罪名,今日便是铁案如山了!”
    中书舍人吴敏也抚掌附和:“正是!那王伦,倒是个可造之材,这一呼百应,引动风潮,將一腔热血尽付大义……嗯,孺子可教也。”
    大司成张邦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的擦了擦手:“唉,可怜,可怜吶!这些皆是赤诚之人,竞遭此无妄之灾……然则,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如此惨烈,何以惊动天听?何以震动朝野?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明日朝会之上,这血淋淋的义理,便是砸向西门屠夫和王子腾最硬的石头!”户部尚书唐恪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来:“只是诸位,眼下这血……泼得还不够透亮!衝突虽起,死伤尚嫌不足。须得再添几把火,多倒下几个才好!死的人越多,事情才闹得越大,这民怨沸腾士林悲愤的声势才足够浩大!”
    “只要再死上一些人,这王子腾始作俑者必然丟官去职,权知开封府府事西门屠夫监管不力受到责罚也顺理成章,明日早朝,我等联名弹劾,官家迫於汹汹物议,收回那改佛为道的乱命,岂非顺理成章?连带那括田令、盐茶收公之事,亦可藉机发难,一举扳回局面!”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笑道:“唐尚书所言,虽……虽显直白,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社稷除奸,些许牺牲,亦是……亦是劫数,莫说他们,若是我们年少,也会做出如此热血之事来!”
    “李祭酒所言正是!”
    “理所当然!可惜我等一把老骨头了!”
    “我等若年少,自然当仁不让!”
    太子詹事耿南仲一直沉默地看著,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诸公高见。楼下这些士林僧眾,今日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我辈清议铺路,在为社稷除奸奠基!死得越多,这路便铺得越平,这根基便打得越牢!只要再多死一些人,明日朝会,官家迫於形势,收回成命,拨乱反正,正在此时!便是西门屠夫和王子腾的去官发配也在瞬息!”
    他举起手中温热的茶盏,目光扫过楼下那片混乱血腥的修罗场,又看向阁中诸位同僚:“来,诸公,且以茶代酒,敬楼下这些……碧血丹心的义士们一杯!他们的大义,我辈必不辜负!定要借这东风,还大宋一个朗朗干坤!”
    “敬义士!”
    “清流正气,必彰於朝堂!”
    “为国除奸,在此一举!”
    雅阁內,茶盏轻碰,响起一片道貌岸然的附和之声。
    暖香依旧,茶气氤氳,楼下那染血的青衫与僧袍,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成就其清名与伟业的祭品。明日朝会的雷霆风暴,已在今日这淋漓的鲜血中,酝酿成熟。
    州桥左近的混战已越发激烈!
    青衿士林与皇城步兵司兵丁杀红了眼,砖石棍棒齐飞,惨呼怒骂不绝。
    那七具高僧法体被践踏在泥泞血污之中,抬尸的和尚们或抱头躲避,或哭嚎著试图抢回尸首,场面混乱悽惨到了极点。
    王伦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跑了个没影。
    皇城司深处,都指挥使王子腾接到急报,惊得几乎从交椅上跳起来!
    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
    “混帐!蠢材!:谁让他们动真格的?!”王子腾又惊又怒,“那些是什么人?是天子门生!里面保不齐就有今科要点的进士、探花、榜眼,甚至状元!伤了一个都是塌天大祸!快!快调金枪班!用枪桿子也把两边给本官砸开!分开!立刻分开!本官扒了你们的皮!”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深知此事若再恶化,他这皇城步兵司殿帅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金枪班精锐闻令,立刻如狼似虎地衝出皇城司衙门。
    然而,有人比金枪班更快!
    几乎就在王子腾下令的同时,州桥四周的街巷里,骤然响起一阵低沉急促的梆子声!
    紧接著,如同地底冒出的鬼兵,上百名开封府的衙役和巡检司的悍卒,从四面八方的巷口、店铺后涌了出来!
    这些人与皇城步兵司的兵痞截然不同,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行动迅捷!
    为首几个壮汉,肩扛著巨大的木桶,桶后连著粗壮的推桿,推桿前端绑著浸透了水的厚厚棉絮和皮革,塞得严严实实,正是开封府特製的压火唧筒!
    “预备一一推!”一声令下!
    “嘿一唷!”壮汉们齐声发力,猛推唧筒推桿!
    “嗤一一哗啦啦!!!”数道粗大的、冰冷的水柱如同怒龙般激射而出,瞬间覆盖了混战最激烈的中心区域!
    五月的汴京虽有阳光,但这刚从汴河里打上来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
    汹涌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无论是杀红眼的士林还是凶悍的兵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寒泉浇了个透心凉!
    满腔的怒火、杀意、狂热,被这兜头冷水硬生生浇灭了大半!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滯,头脑也瞬间清醒了几分!
    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不等两边人马反应过来,第二波指令已到!
    “盾阵!进!”数十余名身强力壮、身披厚实皮甲、手持包铁大盾的巡检司悍卒,如同移动的城墙,低吼著结成紧密的阵型,轰然撞入人群!
    他们不攻击人,只用厚盾和强壮的身体作为分隔墙,硬生生地、粗暴地將纠缠撕打在一起的士林与兵丁向两边挤压、推开!
    “开封府办差!所有人住手!”
    “抗命者锁拿!格杀勿论!”
    “放下凶器!原地抱头蹲下!”
    震耳欲聋的齐声暴喝,配合著盾牌挤压的巨力和冰冷水柱的威慑,瞬间將失控的场面强行镇压下来!几个杀昏了头还想反抗的兵痞和士林,立刻被如狼似虎的衙役用铁尺、锁链轻鬆放倒,捆了个结实!混乱的漩涡,数百人的围殴,竞在短短几十息內,被这雷霆手段硬生生扼住!!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阵急促而威严的锣声由远及近!
    “咣咣咣!”
    “肃静!府尊大老爷驾到一一!”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顶绿呢官轿稳稳停下。
    轿帘一掀,大官人身著緋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沉凝如水,在数名精干护卫簇拥下,龙行虎步般走到场中!
    他目光如电,先扫过满地狼藉一一血水混合著泥浆,染污的青衫,撕裂的號衣,歪倒的尸首,瑟瑟发抖的和尚,还有那些被打翻在地、货物散落一地的摊贩,以及被撞塌了门板、砸碎了窗欞,此刻正欲哭无泪的临街商户!
    “还愣著作甚!救人!地上还有活口没有?抬起来!轻著点!速速送往最近的医馆!用最好的药!务必全力救治!人命关天,刻不容缓!”
    只见他脸上霎时涌起一股“痛心疾首”的怒意,两道浓眉倒竖如刀,一双虎目圆睁似铃,饱含悲愤,直欲喷出火来。
    他猛地將手一指一一指向那些遭了池鱼之殃、哭天抢地的商户摊贩,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端的是一副为民父母、痛心疾首的官家气派:
    “尔等!都给本府睁大了眼珠子仔细瞧瞧!看看这些商户!这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他们何辜?何罪?起五更,爬半夜,挣几个铜板儿,不过为了一家老小餬口度日!尔等且看!他们的铺面,他们的货担,被糟蹋成何等模样?辛辛苦苦积攒的本钱,转眼间化作瓦砾尘埃!这岂非断人生路,绝人活计?”那手又一转指向周遭惊魂未定、面如土色的平头百姓:“还有这些父老乡亲!他们招谁?惹谁?不过是在这天子脚下的御街討个生活,看个太平景儿,平白无故就遭了这等飞来横祸!魂儿都嚇飞了半条!尔等也是爹生娘养,於心何忍?於心何安?”
    这一问,问得周遭百姓心头一酸,那些抱著孩童出来討生活的妇人,望著不少货物全都踏烂的已是嚶嚶啜泣起来。
    孩童虽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却乖巧的伸出小手拂去母亲的眼泪!
    眾人看著如此场景皆往后缩了缩!
    大官人却紧接著用那含威带煞的目光,如两道冷电,狠狠扫向两方肇事的祸首。
    先对著那群鵪鶉也似挤在一处的赶考来的士林,声音陡然拔高:“尔等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今日所为,聚眾滋扰!斯文扫地!体统尽丧!可对得起孔孟先师?可对得起朝廷恩养?君子不重则不威,尔等这般行径,与市井泼皮何异?真真羞煞人也!”
    大官人矛头隨即又指向那些盔歪甲斜、鼻青脸肿的皇城步兵司军汉:“还有尔等!皇城步兵司!尔等职责何在?!是拱卫皇城,肃清輦轂!弹压不法,维持秩序!看看尔等干的好事!”
    自古以来,官老爷们眼里何曾真正有过这些升斗小民?
    他们不过是赋税、徭役的源头,是衬托清流、士子风骨的背景板!
    何曾有过一位四品大员,在这等混乱之后,第一时间站出来,不是为了安抚士子清议,不是为了申飭兵丁约束,而是为了他们这些“贱民”被打烂的摊子、嚇破的胆子而怒髮衝冠,痛心疾首?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撕心裂肺的哭喊!
    “青天大老爷啊!您老可算开眼了!”
    “西门青天!西门青天!您可要为我们这些草芥小民做主啊!”
    “包龙图再世!包龙图再世啊!”
    “西门青天!西门青天!”哭喊声、叫好声、掌声如同山呼海啸,瞬间淹没了州桥两岸!
    许多商户和百姓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滚滚而下,“扑通”、“扑通”跪倒在地,朝著西门大官人的马头便磕起响头!
    上一个如此这般为他们这些螻蚁说话的大官,还是那说书人口中虚无縹緲的包龙图!
    今日,他们竞亲眼得见一位活生生的青天老爷!这如何不叫人肝肠寸断,感激涕零!
    西门大官人见场面已控,便抬手虚虚一按。
    那手势带著无形的威严,竞真如铁闸落下,將喧天的声浪压了下去。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威严喝道:“尔等立刻各自归舍!闭门思过!今日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司秉公论断!若再敢滯留街头,滋生事端,休怪本府铁面无情,国法伺候!皇城步兵司之事,自有王都指挥使大人处置!至於这些赔偿,本官自会为大家討个道理!”
    言罢,他那隱含警告的冷厉目光,又在那群垂头丧气的兵丁身上颳了一遍,直看得他们脊背发凉。恰在此时,那皇城司都指挥使王子腾,方带著一队金枪班精锐,盔甲鏗鏘,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他入眼所见,竟是秩序井然,百姓跪拜,山呼“青天”,与他预想中的尸横遍野、难以收拾的场面大相逕庭!
    王子腾心头又惊又惧,慌忙滚鞍下马,几步抢到西门大官人身前,顾不得官袍沾尘,对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哎呀呀!西门大人!本官……本官来迟一步!今日若非大人神威天降,力挽狂澜,弹压得当,这……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大官人伸出双手扶起王子腾,笑道:“王大人!同殿为臣,这皇城治安在你我肩上,守望相助,此乃分內之事,何须行此大礼?王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他扶著王子腾的手臂,显得格外亲厚,话锋一转:“只是……王大人啊,您也亲眼所见,这些无辜遭难的商户百姓,损失惨重,惊嚇过度,身心俱疲……这善后之事,总得有个说法,有个章程,方能安民心,显朝廷恩德啊。王大人,您看这赔偿抚慰之事……”。
    王子腾此刻只想赶紧將这烫手山芋捂下去,平息这场几乎让他丟官罢职的祸事,哪还敢有半分推諉搪塞他立刻挺直腰板:“府尊大人放心!所有受损商户摊贩,所有被毁货物家什,皇城司定当加倍赔偿!分文不少!所有受惊嚇、受牵连乃至有皮肉伤的父老乡亲,皇城司即刻出钱,延请名医,好生诊治!汤药费、压惊费,一概由皇城司承担!绝不敢有分毫短少含糊!”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商户更是炸开了锅!感激涕零之声,响彻云霄:
    “西门青天仁德!!再造之恩啊!”
    “多谢西门青天大老爷!!”
    “西门天章真真是包龙图在世!”
    而此刻,樊楼高处那间雅阁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手中那精致的定窑茶盏,“啪嚓”一声被他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竖子!西门屠夫!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李守中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指著楼下那被百姓山呼“青天”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们苦心策划的碧血丹心大戏,眼看就要酿成惊天血案,却被生生扭转成了这位西门屠夫收买人心的功德场!
    “岂有此理!他…他这是收买人心!市恩於下!无耻之尤!那些商户贱民懂得什么?几句好话就认了青天?荒谬!荒谬!”张邦昌气得语无伦次。
    叶梦得脸色铁青:“这青天的名声,他倒是捡得顺手!我等…我等竟成了他扬名立万的垫脚石!”吴敏、唐恪、李守中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牙关紧咬。
    楼下那震耳欲聋的“西门青天”欢呼,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这些自詡“清流砥柱”的脸上。
    他们算计人命,西门屠夫却收割人心!
    暖香依旧,茶气氤氳,却再也掩不住这几位清流眼中熊熊燃烧的怨毒与嫉恨。
    “不急,”太子詹事耿南仲深深吸了口气,旁边下人顿时赶紧重新到上一杯好茶。
    耿南仲呷了口温茶,眼皮一动:
    “今日这场面虽被那西门屠夫搅了局,死得人还不够多,火候差了些,但血已经流了!这血不能白流!”
    “诸公!明日朝堂弹劾,你我笔下的墨,须得浓似漆,重如山!非但要泣血陈情,更要字字如刀,將那西门屠夫与王子腾的暴行,钉死在青史耻辱柱上!让千秋万代都看清!!”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仿佛被自己这番大义凛然的宣言感动了:“然则……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弹劾是你我本分,可要让那昏聵的官家震恐,要让满朝尸位素餐的袞袞诸公胆寒,非得……將这汴京城,变成一座喷发的火山不可!”
    “此事既然做到如此地步,乾脆做大一些!”
    “做大一些?”诸位清流互相看了一眼。
    “不错,”耿南仲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茶杯:“事不宜迟!我等立刻分头行事!一个也不能落下!务必將这血淋淋的惨状,一字不漏、一毫不差地告知天下!今日在御街之上,是如何惨遭官军屠戮!尸横遍野,曝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任由车马践踏!那血水,漫过了州桥的石阶,几乎要漂起杵臼!此情此景,岂是人间?简直是修罗地狱!”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雅阁內踱了两步,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脸上的悲愤之色更浓,语气也愈发激昂,充满了义不容辞的使命感:
    “更要告诉天下,这一切的根源!乃是朝廷无道,纲纪废弛!奸佞蔡京、西门之流横行,蒙蔽圣聪!国將不国,神器蒙尘!我儒门圣人之道,更是危如累卵,旦夕之间便有倾覆之祸!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
    “三日之內,要看到整个京城的百姓们,把这汴京御街给我塞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要他们明白,今日若他们不再站出来,仗义执言,便是等著他们的便是更苛刻的朝政!”
    雅阁內一片死寂,其余几位大人,面色潮红更甚,眼中那份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用谎言和仇恨点燃的烈火,將如何席捲整个汴京,如何將他们的政敌彻底吞噬!“祭酒大人所言,字字珠璣,深合吾心!”一旁的唐恪接口道:“然则……光是人头攒动,涕泪横流,怕还烧不塌那开封府衙门的乌龟壳子,也点不醒龙椅上那位糊涂官家……”
    他眼中凶芒爆射:“须得……借几把快刀,点几处邪火!届时,诸位大人都挑选些府中机灵胆大、面孔生的死契家奴,让他们混杂在人潮最汹涌处!”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一划,如同挥刀:“瞅准时机一一砸!烧!抢!伤!无论是那些勛贵还是商贾的商铺统统砸它个稀巴烂!片瓦不留!!再四处点火烧它个火光冲天!让全城都看得见!”“不错”张邦昌补充道:“更要失手误伤见红,流血,死人!场面越混乱越好!”
    “正是如此!”耿南仲的喉咙里发出低笑:
    “嘿嘿……老夫倒要看看,这铺天盖地的民怨,这席捲京城的譁变之火,他西门屠夫区区几百號衙役,如何扑得灭?那开封府的衙门,如何挡得住?!到时候……嘿嘿,青史如铁,笔墨如刀!我倒要看看,朝堂上那些骑墙的蠹虫,还有那屠夫西门,还如何能稳坐钓鱼!这天,非变不可!”
    “高!实在是高!耿大人此计,真乃屠龙术,诛心策!大妙!妙不可言!”祭酒李守中抚掌讚嘆。“对!对!光有士林还不够!!还要联络那些被括田令逼得头疼的小地主!让他们也来!披麻戴孝,捧著地契田册,混入队伍哭诉!哭他个天昏地暗!民怨沸腾至此,看官家还能装聋作哑否?!”张邦昌兴奋地补充,唾沫横飞。
    “还有!还有那些被夺了庙產、断了香火的大小僧侣!今日死了方丈,心头正憋著邪火!正好派人去撩拨,再添一把乾柴!僧儒二教齐喑,这汴京譁变才算得上十全十美!”叶梦得微微点头献策。一时间,这清雅茶室內,几位素日里以清流、道”自詡的大人,群情激热纷纷举起了手中那盏犹自温热的香茗。
    “以茶代酒!”
    “为社稷!为圣道!”
    “干!”
    几只精致的官窑瓷杯轻轻碰撞,眾人仰脖,將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盏甫一落桌,那鬚髮半白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便第一个站起身来,脸上犹带著方才悲愤的余韵,却已换上了一副家事烦忧的愁容,对著眾人团团一揖,嘆道:
    “诸位,实在对不住!方才家中下人来报,小女携我那不成器的外孙从荣国府归寧了……唉,家门琐事,不得不去照看一二,万望海涵!诸公所议大计,守中必全力襄助!告辞,告辞!”
    说罢,也不等眾人反应,袍袖一拂,竟是脚步匆匆地先行下楼去了。
    他一走,雅阁內静了一瞬。
    耿南仲端起自己那杯未动的冷茶,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对著眾人慢悠悠道:“嗬,这倒奇了。谁人不知李祭酒自那贾家神童暴毙后,便和贾家划清了界限,更是素来不喜家中那个女儿和贾家血统的外孙?今日倒巴巴地赶回去看?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的叶梦得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旋即,他也跟著站起来,脸上堆起歉意笑容:“哎呀呀,耿兄不提还好,这一提,小弟也想起来了!方才只顾议大事,竞忘了!族中確有几封十万火急的家书刚到,需得小弟即刻回去处置。明日朝会,我等再共襄盛举!先行一步,先行一步!”说罢,也拱拱手,脚底抹油般溜了。
    紧接著,那大司成张邦昌也坐不住了,他搓著手,一脸惭愧地笑道:“惭愧,惭愧!论起笔锋犀利,引经据典,下官远不及在座诸公万一。这弹劾的奏章,非得回去焚香沐浴,细细推敲不可,务求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在下也先行告退,回去构思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位大人也仿佛被传染了急症一般,这个说“尚有积案”,那个道“旧友来访久候”,一时间,雅阁內“告退”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同仇敌汽的几位清流砥柱,转眼间便纷纷起身,你推我让,各个有急事,脚步匆匆地涌下楼去。偌大的雅阁,方才还人声鼎沸,转眼便只剩下耿南仲一人。
    他依旧端坐如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紫檀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愈发明窗外的喧囂市声隱隱传来,更衬得此处一片冷清。
    耿南仲带来的贴身小廝一直在楼中候著,眼见著那些个峨冠博带、气宇轩昂的大人们一个接一个钻出樊楼,或上轿或骑马,顷刻间走得乾乾净净,唯独不见自家老爷下来。
    他心下纳罕,忍不住轻手轻脚走上楼来。
    只见自家老爷正凭窗远眺,望著樊楼下那车水马龙、冠盖如云的汴京街景出神。
    小廝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老爷,各位大人都走了,您看……”
    耿南仲闻声,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他看著小廝那疑惑不解的神情,忽然嗤笑一声,问道:“怎么?是不是奇怪,诸位大人怎么转眼间就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廝连忙点头:“老爷明鑑,小的……小的確是有些糊涂了。”
    耿南仲端起那杯冷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糊涂?嗬。你且看著吧,这群大人们,怕不是等会儿又要在某个地方不约而同地纷纷遇上了。”
    小廝似懂非懂,试探著问:“爷,那您…”
    耿南仲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目光透过窗户,仿佛已看到了那场即將上演的好戏,“我耿南仲,乃是东宫太子的授业恩师!只要太子殿下將来能稳稳噹噹地坐上那把龙椅,我这“太子师』的清贵身份,这“帝师』的尊荣,便是铁打的营盘,跑不了!何须像他们那般,急赤白脸地去抢那点微薄得可怜的士子之心?蝇头微利,也值得如此失態?可笑之极!”
    他掸了掸袍袖上悠然起身,“走吧,回府。这齣戏,让他们自个儿唱去,他们难道没发现,那西门屠夫也早早不见了么....嗬...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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