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声从雪林路尽头传来。
    先是隱约的震动,然后是越来越清晰的踏雪声,混杂著狼类低沉的喘息。一队兽人狼骑兵从雪林衝出,大约百骑,披著厚重的毛皮斗篷,狼背上掛满了武器和行囊。
    狼骑兵队没有停留,从雪林边缘疾驰而过,蹄印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又被隨后落下的雪粒迅速填平。
    等蹄声远去后,几个脑袋才从路边的雪堆后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
    正是陈屿一行人。
    妮莉把脸上的雪抹掉,呼出一口白气:“就是这一队了没错吧?”
    “里昂?”陈屿问。
    里昂从另一侧的雪堆后站起身,抖落斗篷上的积雪。他盯著狼骑兵远去的方向看了几秒,才点头。“是他们,往北面山路去的,那里离矿场更远,恶魔支援不到,理论上来说,他们是最有可能突破防线的。”
    “那就他们了。”陈屿满意地晃了晃身体,从妮莉肩膀上蹦下来,落在雪地上。
    艾拉从藏身处钻出来,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团白雾:“可是陛下,阴影穿行在这白天……阳光刺得晃眼的大雪地里容易被发现,毕竟是好大一坨会移动的阴影,我们该怎么跟上?”
    她说得没错。
    今天天气晴朗,雪地还反射著阳光,一团阴影就这么飘过,也太诡异了。
    陈屿蹲在雪地上想了想。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像吹气球一样迅速鼓起来,承载起四人缓缓升空,最后膨胀成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史莱姆气球。妮莉和艾拉同时发出惊呼。
    四个人陷在凝胶气球里,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巨大的果冻,又像是云朵,软软的,温温的。“抓紧了。”陈屿说。
    气球开始上升。
    凝胶顏色逐渐变化,从半透明的淡绿色融化成与灰白天空几乎一致的顏色。
    从地面看去,这团巨大的凝胶几乎隱形,只有边缘处偶尔折射出细微的光晕。
    他们升到离地百米的高度,然后开始向前飘动,远远地跟在狼骑兵队后方。
    艾拉趴在气球边缘,低头俯瞰雪原,树木变成小小的黑点,山脊的轮廓在下方延展,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了缩小键。
    风从耳边掠过,带著雪粒的凉意,但凝胶却保持著舒適的温度。
    她伸出手,戳了戳身下的凝胶。
    手指陷进去,然后被轻轻地弹回来。
    “好软,像是棉花糖一样。”
    “別乱戳。”妮莉说,但她自己也伸手戳了一下。
    妮莉透过半透明的胶质往下看。
    “小陛下,您確定这玩意儿不会漏?”
    “不会。”陈屿说,“但你再掐我,我就不確定了。”
    妮莉赶紧鬆手。
    里昂则观察著下方的地形,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既然熔炉地带这么重要,那些高等恶魔可能会在背后关注,我们只要不泄露行踪……”
    “只是一队狼骑兵而已。”妮莉接过话头,整个人瘫在凝胶里,舒服地眯起眼睛,“恶魔应该不会太在意,等他们打起来,我们就趁机混进去,谁都发现不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溜进厨房偷吃的小老鼠。”
    陈屿本能地想晃了晃身体表示赞同,但考虑到他们还在自己头顶上,就停下来了。
    飘了大约半小时后,妮莉突然坐直身体:“兽人停下来了。”
    眾人向下看去。
    狼骑兵队確实停下了,他们在一条进山路旁的树林边缘下狼,將坐骑牵进树林深处,然后各自找隱蔽处蹲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陈屿控制气球飘到山路上,悬停在空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还在下,兽人留在路上的脚印逐渐被新雪覆盖。
    一个小时过去了。
    妮莉开始有些不耐烦,嘟囔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敌人自己跑出来吗?”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声音从矿场方向传来,隔著十几里地依然清晰可闻,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矿场方向腾起一团黑烟,在雪白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开始了。”里昂低声说。
    兽人大军进攻矿场了。
    几乎同时,山路上出现了一支恶魔小队,大约五十人,全副武装,正沿著山路急匆匆地朝矿场方向赶去他们显然是被爆炸声惊动,赶去支援的。
    等恶魔小队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树林里的狼骑兵才重新现身。他们翻身上狼,没有吶喊,没有號角,只是沉默地催动坐骑,沿著山路向上疾驰。
    天空中的凝胶气球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山脊路比想像中更陡。
    这条路像是被人用斧头硬生生从岩壁上劈出来的,宽度仅容三骑並行,一侧是裸露的灰黑色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雪在这里积得不厚,风把大部分雪花都吹下了悬崖,只在路面留下薄薄一层冰层,走在上面很容易滑倒。
    狼骑兵在距离营地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再次停下。
    格罗姆百夫长在队伍前方停下,打了个手势,百名狼骑兵悄无声息地下狼,將坐骑拴在岩壁凹陷处,然后抽出武器,弓著腰向前摸去。
    他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透过雪幕观察前方的营地。
    营地建在山路最窄处,两边岩壁在这里骤然收拢,形成一道天然关隘。
    恶魔用原木和石块垒了一道矮墙,墙后搭著三顶黑色帐篷。矮墙上有两个哨位,但此刻哨位上空无一人,刚才那支支援矿场的小队显然抽走了这里大部分兵力。
    “果然像萨满说的。”格罗姆压低声音,喉音粗重,“恶魔少了更多。”
    他身旁的年轻兽人握紧了手中的弯刀,耳朵因兴奋而微微抖动:“百夫长,要现在进攻吗?”格罗姆咧开嘴,他拍了拍年轻兽人的肩膀,然后抽出了双刃战斧。
    “直接上,射箭干扰他们,靠近营地。”
    没有更多的战术布置。
    兽人打仗向来如此一一发现敌人,衝过去,砍倒一切挡路的东西。
    复杂的计谋是懦夫和人类才玩的东西。
    六名兽人取下背后的短弓,搭箭,拉弦。弓弦震动声被风雪声掩盖,六支箭矢破空而出,划过弧线落向营地。
    两支箭射空了,钉在帐篷边的木桩上。另外四支找到了目標,一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恶魔被箭矢贯穿胸口,惨叫著倒地。
    另一个在矮墙后巡逻的恶魔肩膀中箭,手中的长矛脱手掉落。
    “衝锋!”格罗姆咆哮。
    剩下的兽人跟著他衝出藏身处,他们不躲不避,就这么直直地冲向矮墙,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营地里响起魔法阵的警报声。
    剩下的恶魔从帐篷里涌出,大约还有三十五个,其中十几人是穿著黑色长袍的新日教徒。
    一个教徒举起法杖,杖头亮起暗红色的光,但咒语还没念完,格罗姆已经衝到矮墙前。
    这个壮硕的兽人没有减速,也没有寻找大门,他低吼一声,肩甲对准矮墙,整个人像攻城锤一样撞了上去。
    “砰!”
    矮墙被撞开一个豁口,格罗姆从碎木中衝出,战斧横扫,將最近的一个恶魔拦腰斩断。
    温热的血喷在雪地上,蒸腾起白雾。
    更多狼骑兵从他身后涌进营地。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兽人在人数和气势上占优,但恶魔和新日教徒凭藉地形和魔法还在顽强抵抗著教徒释放出酸液箭,腐蚀了一个兽人的胸甲,还有人召唤出一面火焰护盾,挡住了劈来的弯刀。格罗姆刚砍倒第二个恶魔,扫视战场,他看见三个新日教徒正聚在一起,似乎在准备某个大型法术。他正要衝过去,脚下的影子突然蠕动起来。
    不是错觉,影子真的在动,像黑色的水潭泛起涟漪。一只手从影子里伸出,握著一把漆黑的匕首,刺向格罗姆。
    格罗姆向后跳开,匕首擦过他的脛甲,溅起一串火星。他怒吼一声,战斧劈向影子,但斧刃只砍中了地面,碎石飞溅。
    “阴影里的老鼠。”格罗姆啐了一口唾沫。
    刺客没有回应。
    他们像鬼魅一样移动,时而在实体世界,时而融入阴影。
    兽人战士试图抓住其中一个,手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仿佛那只是一团黑烟。下一秒,匕首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臟。
    兽人开始出现伤亡。
    他们擅长正面搏杀,面对这种来去无踪的敌人却束手无策,弯刀砍不中,弓箭射不穿,只能被动地挨打。
    格罗姆感到脖颈后寒毛倒竖,他猛地转身,將战斧架在身前。
    鐺!
    匕首击中斧身。
    刺客一击不中,立刻后退,身体开始变淡,要重新融入阴影。
    但格罗姆不给他机会。
    这位兽人百夫长咆哮著前冲,战斧带著破风声横扫,刺客被迫格挡,却被战斧直接拍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没了声息。
    没等格罗姆缓过来,就感觉到身后传来另一道杀意。
    第二个刺客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匕首直刺后颈。
    格罗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仿佛已经感觉到匕首刺入皮肉的冰凉。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仿佛受到了兽人祖先的眷顾,营地中央的魔法阵突然爆炸了。
    魔法阵的核心符文过载,爆发出刺眼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营地,也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强光对兽人来说只是刺眼,但对阴影刺客却是致命的干扰。
    他们的能力依赖於阴影,而强光碟机散了所有阴影,正要刺中格罗姆的那个刺客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滯。
    一瞬间就够了。
    格罗姆抓住机会,身体猛地一旋,战斧脱手飞出。
    斧刃旋转著划过空气,砍进第二个刺客的胸膛,带著他飞出去好几米,钉在岩壁上。
    还有一名靠近的刺客想逃,但格罗姆已经抽出腰间的备用短斧,扑了上去。
    短斧劈下,刺客举匕首格挡,但兽人的蛮力压倒了一切,匕首被震飞,短斧余势不减,劈开了刺客的肩膀,几乎將他斜著斩成两段。
    其余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想逃跑,但强光还在持续,他们无处可藏,三个兽人围上去,弯刀落下,结束了战斗。
    格罗姆喘著粗气,走到被钉在岩壁上的刺客尸体前,拔出自己的战斧。尸体软软地滑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猩红的轨跡。
    他转身看向营地中央,魔法阵已经彻底毁坏,符文石板碎成几十块,中央还冒著缕缕青烟,一个兽人蹲在旁边检查,抬头看向格罗姆。
    “百夫长,是这些教徒的魔法阵……失控了?”
    格罗姆盯著那些碎片看了几秒,他不懂魔法,但兽人的直觉告诉他,这爆炸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谁在暗中帮了他们一把。
    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在这里纠结了。
    “清点伤亡。”他粗声说,“能动的带上,不能动的……留在这里,等回来再埋葬他们。”兽人们忙碌起来了。
    这场突袭他们死了十七个,伤了五个,而恶魔和刺客全灭。
    不算大胜,但至少突破了这道防线。
    五分钟后,剩下的狼骑兵重新上狼,格罗姆一马当先,沿著山路继续向上,目標是熔炉地带。狼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又过了几分钟,山路旁的悬崖上方,那团几乎隱形的凝胶气球缓缓飘过。
    气球上妮莉趴在边缘,看著下方营地里的尸体和血跡,撇了撇嘴。
    “这些兽人真逊,要不是我们出手,还得死一半人。”
    她指的是刚才魔法阵的爆炸。
    时机掐得恰到好处,既驱散了阴影,救了格罗姆一命,又没暴露自身的存在。
    陈屿的声音传来:“这就是阴影刺客的难缠之处,兽人没有对付他们的经验,硬打肯定吃亏。”“所以您就偷偷帮忙?”艾拉问。
    “顺手而已。”陈屿晃了晃身体,“反正不能让这队兽人全死在这儿,他们死了,谁给我们带路?”气球继续飘动,跟著狼骑兵翻过山脊,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好走很多。
    山脊北侧是一片缓坡,积雪更厚,但坡度平缓,狼骑兵在这里可以放开了跑,狼爪刨起大片的雪沫,在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路再也没有遇到阻拦。
    没有恶魔巡逻队,没有新日教徒的哨站,甚至连个像样的路障都没有。仿佛山脊那道防线就是最后的关卡,突破之后,前方就是一片坦途。
    他们没有停下。
    兽人战士的职责是前进,是战斗,是完成萨满赋予的任务,疑虑和犹豫是软弱的表现,而软弱在部落里活不长。
    狼骑兵在雪原上驰骋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建筑的轮廓。
    妮莉从气球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来,搓了搓手。
    “暖和了,你们感觉到了吗?”
    陈屿也感觉到了,越往熔炉地带里面走,气温就越高。
    “好热。”艾拉把斗篷脱了,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掛著汗珠,头髮从帽檐里钻出来,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
    妮莉也把斗篷脱了,搭在胳膊上。
    “这鬼地方,”她嘟囔著,“北方的冬天,比南方的夏天还热。”
    陈屿没有接话,他的神识一直扩散在周围,感受著这片土地的变化。
    雪原上的雪越来越薄了,变成了一滩一滩雪水,在石子路上匯成一条条细细的溪流,咕嘟咕嘟地往低处路边的松树也开始变了。
    一开始是那些被雪压弯了枝头的黑松,然后是更高一些的云杉,再然后是一一陈屿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绿色。
    不是松树的墨绿色,是一种像是春天才会有的嫩绿色。
    是阔叶树。
    他看见了几棵橡树,正萌发著嫩叶,树皮是那种褐色的,像是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样子。
    在北方领,在这个一年有八个月是冬天的鬼地方,居然出现了阔叶树。
    妮莉显然也看见了,声音里透著惊奇。
    “我们真的是在北边吗,我怎么感觉像是回到南方了。”
    他们跟著兽人狼骑兵逐渐飘向前方,小镇的轮廓愈发清晰一一教堂尖顶,城门吊桥,城墙塔楼,民房烟囱……
    小镇不大,但很规整,街道纵横交错,房屋排列整齐,像一个被放在雪原上的棋盘。
    爱森堡,熔炉地带最边缘的城市,也是恶魔防线的最前沿。
    狼骑兵没有贸然进攻堡垒,他们从小镇的外围绕了过去,沿著一条河水丰盈的河,继续向熔炉地带的深处前进。
    陈屿的气球跟在后面,从小镇的上空飘过。
    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
    爱森堡远处的山脚下,有一片绿色的东西。
    那是一片树林。
    在北方领,在这个被冰雪覆盖了不知道多少个王国历的地方,居然有一片绿树成荫的树林。更往后还能看到一片鲜花遍地的平原。
    “这里面有古怪。”陈屿越发篤定。
    越往熔炉地带里面走,气温越高。陈屿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冷了。
    他的凝胶身体暖暖的,像是在晒太阳,甚至觉得有点燥热。
    是那种在夏天的正午,太阳掛在头顶上,晒得姆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躺在树荫下睡觉的燥热。他们才离开没多久,身后的爱森堡响起了爆炸与喧闹声,兽人主力终於赶到了。
    兽人的铁蹄轻鬆就踏平了这座小镇,然后乌泱泱地从他们后面的鲜花平原赶了过来。
    一时间,这片土地变得热闹无比。
    但奇怪的是,他们进入这里这么久,却始终不见有恶魔军团出来阻拦,就像他们凭空消失了一样。正当陈屿觉得奇怪时,马克斯迟疑的声音从气球上传过来。
    “陛下,天上怎么有两个太阳?”
    陈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去。
    还真是。
    天上有两个太阳。
    一个在西边的天空上,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半,光线有些昏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另一个则像是虚幻的太阳,在熔炉地带的正上方,散发著刺目光芒。
    刚才还没有,像是刚升起来的。
    兽人大军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异常。
    他们加快了脚步,几千名兽人,几千匹霜狼,在雪原上拉出一道灰色的长线,像一把被推开的闸刀,朝著熔炉地带的方向碾压过来。
    熔炉地带成了风暴的中心,所有的一切都在向这里匯聚。
    “抓紧了。”
    而在天空上,史莱姆气球还在晃晃悠悠地飘著。
    在这严肃的战场上看起来还挺有喜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