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好的?”
    他本以为这只是这位史莱姆陛下找的藉口,但当萨繆尔从亚诺手中接过一团凝胶后,他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脑子看见的。
    那些图纸像是被人直接塞进了他的颅骨里,一张接一张地展开。
    整体结构图、剖面图……每一张都画得一丝不苟,线条工整,標註清晰。
    那些线条在他脑海里旋转著、组合著、分解著,像一群被驯服的萤火虫,排著整齐的队列从他眼前飞过浮空堡垒。
    直径超过一百米的魔法堡垒!
    这是怎么做到的?!
    儘管里面还混著至少三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符文体系,但他敢確定,这座堡垒设计精妙,绝对不是虚构的作品。
    如果这东西真的能飞起来。
    他难以想像这会给现在的王国战爭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更何况它只需要一百万个金幣。
    如果他捨得把一百六十万枚金幣堆在战场上的话,一个魔偶巨人能干掉一个团的重装骑兵。但也仅此而已。
    一座浮空堡垒能干什么?
    它能把敌人的城墙从天上砸开,能把整个军营从天上烧掉,能把补给线从天上切断。
    它甚至不需要开火,只需要飘在敌人头顶上,就能让下面的人睡不著觉。
    他低下头,看著桌面上那张摊开的魔偶巨人图纸。
    那些他花了无数个深夜,用掉了不知道多少张纸才画出来的线条,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孩子的涂鸦。它只会跑,像超凡职业者那样挥舞拳头已经是它的极限了。
    它不会飞,不会游,不会传送,不会隱身。
    花一百六十万枚金幣,造一个比超凡职业者大一號的铁疙瘩。
    他设计的究竞是什么垃圾。
    萨繆尔嘆了口气。
    “陛下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哑,无力地鬆手,“確实是我的设计过时了。”
    他把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卷好,塞回袍子的口袋里。然后站在那里,看著手中的凝胶,陷入了沉默。他在想晨曦之地。
    他想过很多次回去的样子。
    带著完整的魔偶巨人图纸,走进大法师议会里,把图纸铺在那些老傢伙面前,看著他们的表情从傲慢变成惊讶。
    他会站在那里,用平静的语气讲解每一个部件的设计思路,每一种材料的选择理由,每一次调试的数据记录。
    讲完之后,他会收起图纸,朝那些老傢伙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留他们坐在那里,面面相覷,说不出话。
    他想了十五年。
    现在他知道,就算他真的把魔偶巨人造出来了,带回晨曦之地,铺在那个议会的桌子上,那些老傢伙也只会看一眼,仅仅一眼。
    而事实上,史莱姆王国背后的那位传奇法师,只是隨手丟了一张图纸出来,就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之前的想法完全是个笑话。
    他还想震惊晨曦之地的法师,实际上他在原地踏步了数十年,蹉跎了半生。
    但他正开始感到迷茫时,陈屿软糯的声音传来了。
    “事实上,你的魔法技术没错,但是方向走错了。”
    萨繆尔抬起头,看著蹲在桌面上的那只史莱姆。
    “方向?”萨繆尔抓住了重点,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请问陛下,是什么方向?”“魔偶造价贵,成本高,但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造低成本的魔偶呢?”
    萨繆尔愣了一下。
    “因为造价贵就没法量產,没法量產就没有战略价值,这是最基本的……”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陈屿接过他的话,“但有些魔偶是不需要量產的。”
    他从桌面上蹦起来。
    “我问你,就算你的魔偶把成本降下来了,降到和超凡骑兵一样便宜,它能干什么?它能比骑兵干得更好吗?”
    萨繆尔张了张嘴。
    “它能”
    “它能扛,能打,能衝锋,但骑兵也能,骑兵还比你跑得快,还不需要三个月调试一次核心。”萨繆尔闭上了嘴。
    “就算你的魔偶復原了巨人的原始力量那又如何,如果巨人真的那么强大,就不会在大陆上销声匿跡了。”
    “你的方向错了,不是错在太贵,是错在想像空间太小了。”
    萨繆尔的喉咙动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造更厉害的魔偶?”
    陈屿的身体晃了晃,晃得很愉悦。
    “没错。要造就造最厉害的,一拳打倒史诗生物的那种,一跺脚能把城墙震塌的那种。”
    “这种魔偶,別说一百万枚金幣,就算是一千万枚金幣,王国也要咬咬牙造出来。”
    “这已经不是金钱能衡量的东西了,只要造出来一个,整个大陆都会知道你萨繆尔的名字。”“而且为什么要局限於仿造巨人?加上翅膀可以飞天,装上炼金炮可以远程攻击敌人,有多贵就造多贵,直到传奇看到魔偶都想逃跑。”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好了来找我。”
    它蹦到亚诺的肩膀上,蹲好。
    “走了,別送。”
    “再见。”
    亚诺招手告別,转过身,推开大厅的门,离开了。
    萨繆尔站在圆桌旁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传奇、飞翔、疾行、整个大陆都会知道萨繆尔……
    他喃喃著,在嘴里重复嚼著这几个词,直到天黑,学徒担忧地过来探望他,他才回过神来。他回忆著脑海的话与知识,隱约感觉脑海中有道门正在缓缓向他打开。
    但这扇门很厚,很沉,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在那道光熄灭之前把门推开,他会后悔一辈子。第二天清晨,雾港码头。
    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把远处的灯塔都糊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亚诺与加尔文站在马车外送別陈屿。
    “陛下,一路平安。”
    陈屿透过车窗看向他们。
    “盯著商盟里的反对派,別让他们搞事,这里就辛苦你们了。”
    “明白。”加尔文严肃地行了个骑士礼。
    亚诺则挥手向他告別,“老板,帮我向萝拉道个平安,就说我暂时不回去了,让她別掛念。”陈屿摇晃凝胶点头,然后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诺兰。
    “上车吧,路上得走好几天。”
    这位商盟的游侠这一次也要跟隨他返回史莱姆王国,名义上是让他前往凛冬学院进修,游歷史莱姆王国增长见识,了解史莱姆王国的真实模样。
    事实上是为了监管他。
    毕竟这是一位11级的游侠,商盟离得太远,他想做什么,加尔文和亚诺根本拦不住。
    诺兰显然也很清楚他的想法,但说实话,他对史莱姆王国的风貌確实很感兴趣,想知道这个神秘的魔物王国究竞是什么样。
    “是,陛下。”
    他点了点头,拎著皮箱走到马车旁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走了。”陈屿说。
    车夫从打盹中醒过来,甩了一下韁绳,马匹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石板地,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不远处,小卡也拍动著翅膀飞起,护送著离开的车队。
    在亚诺和加尔文的注视下,马车穿过码头区逐渐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车队穿过港口广场,穿过那道还没来得及修缮的城门,拐上了通往西方的石子路。
    车队走了三天。
    头两天的路还算好走,第三天下午风转向了,下起了暴风雪。
    但这阻拦不了车队急切的回归之心,只因为在车队后面那十几辆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里,里面正静静躺著三百万金幣。
    这是一个足以让所有王国疯狂的数字。
    甚至需要陈屿本人与诺兰一同押送,才能確保它的安全。
    如果布兰伯爵在这里,就算暴风雪来了,它也要趴在金幣堆里睡觉,狠狠注视著每个敢路过马车的傢伙不过这一趟路程还有小卡在跟著,一些商队往往还没靠近,就被飞过的巨龙嚇得逃跑,哪里敢上前靠近。
    车队在第四天的傍晚终於看见了金狮心要塞的轮廓,然后便进入幽暗之地。
    之后一路畅通无阻,他们走过大山,穿过曾经开战的峡谷,来到了诺兰从未见到过的黑石壁垒与幽暗城这座像是从蘑菇里生长出来的城市確实给他带来了不少新奇感。
    这让他感觉自己仿若闯进了一座童话故事中描绘的城市里。
    但马车没有停,他们继续前进,穿过裂隙,终於抵达了凛冬城。
    诺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顶著狂风,看向那座城市。
    在远处。
    他能看到雪原上矗立著一座灯火通明的冰霜城市,即便是隔著这么遥远的距离,看到那些橘黄色的灯光,他就感觉自己回到了温暖的壁炉前一样。
    马车穿过城门,停在学院的温室里。诺兰拎著皮箱从车里下来,正式入住了学院,並要在此展开为期数个月的学习。
    陈屿临走前,还与奥莉维婭这位银龙小姐聊了聊王国最近的发展,麻烦她帮忙看著诺兰后,便骑著小卡飞向了最近的裂隙。
    “走,我们回家。”
    “哢哢!”
    当天夜里,陈屿蹲在王宫的王座上,觉得这张椅子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不是因为椅子的坐垫换了新的,而是因为他现在是有钱姆了。
    有钱姆坐什么椅子都舒服。
    当天,小花决策团的成员们已经到齐了。
    小花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和学者们查阅统计了报告,並清点確认了金幣的数量。
    “哥哥,准確无误。”
    陈屿瘫坐著,突然问:“小花,我们是不是该干点正事了?”
    小花歪著脑袋看著他。
    “什么正事?”
    “当然是干个有钱姆该干的事。”
    陈屿从座位上蹦起来,蹦挞到墙上掛著的那张大地图旁边,蹲在那里,拿起树枝指了指遍布在幽暗之地和南方的矿產標註。
    “这些矿以前没钱挖,现在有钱了,派人去全国各地的矿场看看,哪些能扩的扩,哪些能开的开。”“路也要修,从矿场到冶炼区的路,全部铺成最好的路,下雨天也能走车的那种。”
    陈屿想了一下。
    “嗯……还有教育,凛冬城的学院是建好了,但不够,幽暗城也要建一座,姆都也要建一座。”“工匠学院、法师学院、行政学院,分开建,都要建一座。”
    小花脑袋里冒出疑惑。
    “法师学院?我们有那么多法师吗?”
    陈屿叉腰。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先把架子搭起来,老师不够就去外面请。”
    “商盟那些被解散了的法师,愿意来的都收,萨繆尔那边也问问,他那些学徒里有没有愿意教书的。”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待遇从优,包吃包住,每年有假期。”
    小花一边听一边晃著身体,像是在记笔记。
    “还有魔法工坊,冶炼区也要扩张,旁边再建一片专门做附魔和炼金的地……”
    陈屿絮絮叨叨念了很多,然后由决策团的史莱姆学者负责记下来,並进行预算测算,预估需要花费多少金幣。
    小花把身体从羊皮纸上收回来。
    “哥哥,这些事要发令吗?”
    “发,明天发,后天就开始干。”
    小花摇晃凝胶点了点头,然后將自己埋进文案,认真计算起来。
    周围史莱姆学者手中的笔同样没停过。
    陈屿听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莎莎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今天格外地疲惫,在不知不觉中便睡了过去。
    在睡梦中,他看到了一只正在沼泽里裸奔的苔蘚怪。
    那只苔蘚怪看见他的时候,没有跑,也没有攻击,只是歪著脑袋看著他,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
    陈屿觉得它大概是在说“你终於来了”。
    他觉得这只苔蘚怪说得对,就一口把它吞了。
    吞下去的瞬间,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沉甸甸的精神力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涌进他的每一寸凝胶,把凝胶撑得更紧更密。
    他在发光,亮得像有人往他身体里塞了一颗小太阳。
    亮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照亮了废墟的墙壁,照亮了坍塌的横樑和碎瓦片,照亮了蹲在它旁边,正拿著刀叉,对他一脸不怀好意的苔蘚怪……
    等等,哪来的苔蘚怪?
    梦境骤然破碎,他从睡梦中醒来了。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落在大厅,照在了他的身上,现在已经是第二天。
    他下意识看了看凝胶身体。
    咦?
    他怎么睡一觉就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