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不是结束,怎么投降才能体面一点,这是个难活。
    而更让人不安的是,投降了未必就能被接纳一一那位史莱姆魔王手里握著武器,它想砍多深就砍多深,想在伤口上撒多少盐就撒多少盐。
    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他们需要一位能够为他们儘可能爭取利益的使者。
    诺兰坐在席位上,目光从那些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议员们身上扫过,偏过头,看了萨繆尔一眼。“萨繆尔大师,您觉得他们会找谁去谈判?”
    萨繆尔:“反正不会是我,我是个外人。”
    诺兰看著他,摇了摇头。
    “不,就是你。”
    他没有等萨繆尔回答,就站了起来,他迈开步子,走到会议厅中央。那些议员看见他走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诺兰阁下,您觉得……史莱姆王国会接纳商盟吗?”有人问。
    他说:“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帮你们谈出一个最好的结果。”
    “萨繆尔大师,过来吧。”
    那些议员们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落在萨繆尔身上。
    萨繆尔还坐在那里,嘆了口气。
    很显然诺兰正在有意无意地提升他这位同党在商盟的地位,儼然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不过这也正是他所追求的。
    他整了整袍子的领口,站起身来,从席位末端走过来,穿过那些议员们的目光,走到阶梯席位中央的空地上。
    他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这一刻,所有议员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聚焦著,这些目光或惊讶,或淡漠,或沉思……但不管如何,他们都需要一个能够与魔王沟通的使者。
    没有人注意到西蒙。
    他站了起来,但议事厅里的人都在看萨繆尔,就连他准备离开了都没人在意。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带著咸腥的湿气,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拂过他的脸颊。
    他闭上眼睛,让这股风在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走下阶。
    “西蒙先生。”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一个中年议员从议事厅里追了出来,他的脸被冻得发红,呼吸很急促,手里还攥著一张羊皮纸。他跑到西蒙身边,和他並排走著。
    “西蒙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西蒙没有说话,他走到马车旁边,伸出手,拉开车门。
    “上车。”他说。
    中年议员犹豫了一下,钻进了车厢。西蒙跟在他后面,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芒,照在座位中间的木质扶手上,照出一小块发亮的棕色。
    马车开始移动,马蹄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在街道上迴荡著。
    等马车驶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后,他才开口,“回去告诉那位来自金辉谷地的商人,那几枚卡萨硬幣我们要了。”
    中年议员的身体僵了一下。
    “西蒙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可是恶魔铸造的灵魂硬幣。”
    西蒙抬起头来,看著他。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眼睛里淡漠的光。
    “我知道。”
    中年议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卡萨硬幣的用处是什么。
    那是恶魔用灵魂铸造的货幣,在金辉谷地里流通,在这里很少见。
    除了本身的魔力价值之外,它还有一个更危险的用途一一用它作为媒介,可以打开一道通往深渊的裂隙,召唤恶魔。
    他们的领袖疯了,竟然想著把恶魔引到商盟来。
    西蒙看著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如今你还认为自己归属商盟吗?”
    中年议员愣住了。
    西蒙淡淡道:“我们投了同意票,哪怕诺兰那些魔王走狗不清算我们,那位史莱姆魔王也不会放过我们。”
    “我们剩下的只有离开商盟,去珊瑚城邦这一条路可以走。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获取到足够的金银財宝。”
    “这些东西要跟著我们上船,离开这里,让我们可以在珊瑚城邦挥霍一辈子,或是建立起一个海洋王国。”
    他的目光落在中年议员脸上,停了一下。
    “马洛大臣,你觉得呢。”
    中年议员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更重、更急。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躬身,將手臂放在胸前,恭敬行礼。
    “国王陛下,请问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西蒙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马洛大臣。”
    “就在今晚,趁著那些魔物还没来,我们还有机会。”
    马洛点了点头。
    议事厅里,萨繆尔站在中央被议员们团团围住。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和商人们,此刻都像是一群被饿急了的乞丐,爭著抢著凑到他面前,嘴里说著各种话。
    有人要他在谈判的时候保住自己的矿场,有人要他在史莱姆魔王面前美言几句,有人乾脆把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塞进他手里,说只要他能让史莱姆王国不碰自己的商队,这张纸上的数字就是他的。萨繆尔把纸折好,塞进袍子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诸位,谈判不是请客吃饭。我能做的,是尽力而为,至於结果如何,不是我能决定的。”萨繆尔挑选了几名议员加入使者团,与他一同前往史莱姆王国前线谈判。
    就是现在,即刻出发。
    他们已经无法承受继续拖延下去的代价了。
    要是等到魔王军来到雾港才开始谈判,那么到这时,他们的手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筹码。
    在诺兰和议员们的送別下,萨繆尔走到了议会厅的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
    “小心西蒙。”
    诺兰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著萨繆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身来,看著议事厅里那些还在低声交谈的议员们。
    “来人。”他说。
    一个年轻的传令兵从走廊里跑进来,立正站好。
    “去通知港口巡逻队,今晚加强戒备。派人盯著考德威尔家族的宅邸,还有风暴舰队的码头,任何异常,立即上报。”
    传令兵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诺兰这才走出会议厅,站在阶上,抬起头,看著远处的港口。
    帆林在凛凛波光中起伏著,在碎金中摇盪,数以百计的桅杆像是冬天里掉光了叶子的白樺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其中一部分便是风暴舰队的船只。
    他们就停靠在港口上。
    “看来今晚註定是不眠之夜。”诺兰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走下阶,消失在黑暗中。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去得晚。
    太阳在下午四点就沉到了海平面以下,把最后一线余光留给西边的天际。
    那条光带很窄,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橙色顏料的毛笔在天边画了一道,然后用水晕开了。
    不到半个小时,那道橙色就被黑色吞没了,整片天空只剩下几颗最亮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著微弱的光。
    夜晚的温度降得很快。
    白天还化了一点雪,到了晚上,那些雪水又冻成了冰,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哢嚓声,像是踩碎了一层玻璃。
    诺兰站在法师塔顶层的露上,两只手搭著栏杆,看著远处的港口。
    这座塔是萨繆尔的,但萨繆尔不在,钥匙留给了他。
    塔不算高,只有十一层,但在雾港这一带已经算是制高点了。
    从这里看出去,凭藉魔法,那些仓库的屋顶,街道的走向,广场上的路灯,还有考德威尔家族宅邸门前那两棵被修剪成球形的大松树……半个港口区尽收眼底。
    考德威尔家族的宅邸坐落在港口区北面的一座小丘上,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庄园,有著十几座高低有致的石砌楼房。
    此刻,那些窗户里还亮著灯。
    灯光是黄色的,很暖,在冬夜的寒气里看起来像是几颗被嵌在墙壁里的琥珀。
    他能看见有人在窗户后面走动,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是戏幕后的人偶。
    但考德威尔家族的宅邸在今晚相当平静,只是偶尔有议员坐著马车过来访问,与他们在屋里交谈而已。“诺兰大人,有消息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诺兰没有回头。
    “说。”
    “派去接触考德威尔家族的人回来了,他们的交谈很顺利,考德威尔家族表示愿意交出风暴舰队的掌控权,支持商盟的一切决定。”
    “家主还说,他们理解议会当前的处境,愿意配合任何有利於商盟的决策。”
    诺兰若有所思。
    “还有呢?”
    “考德威尔家族的人態度很好,甚至还留我们的人喝了杯咖啡,他们说,他们不是不识时务的人。”诺兰微微頷首。
    “知道了,继续盯著。”
    脚步声远去了。
    诺兰站在露上,看了许久。
    似乎是因为夜深了,考德威尔家族宅邸里的灯一开始盏一盏地熄灭。
    到了半夜,整座宅邸只剩下门廊上那盏门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门前的阶上,照在那两棵修剪成球形的松树上。
    看起来,一切正常。
    诺兰的戒心鬆了一些,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风里散开,变成几缕细丝,飘向远处的港口。他目光跟著飘散的白气移动,忽然停住了。
    港口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们像是从仓库的阴影里冒出来的,在黑暗中移动著,无声无息。
    诺兰眯起眼睛,盯著那个方向。
    他看到人影一只接一只地从仓库的阴影中走出,搬起木箱,扛在肩上,运到了码头边的驳船上。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港口的仓库活动?
    诺兰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猫头鹰信使在黑夜中飞来,落到他旁边的鸟架上,发出咕咕的声响。
    他取出猫头鹰脚踝上的信,打开看到里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雾港西区地下,出现恶魔踪跡,似乎有人通过仪式打开了深渊裂隙。”
    雾港西区在城市的另一侧,被一座小山挡住了,从他的位置正好看不见那边的情况。
    但很快便有火光和浓烟从山的另一头升起。
    该死!
    他怎么也没想到,西蒙会这么果断且绝情,竟然会召唤恶魔製造混乱,他要毁了这座城市。但出事的並不只有西区。
    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塌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在庄园区,有的在北边,有的在港口的方向。
    火焰从地底下冒出来,烧穿了石板路,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云层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街道上响起了人们的喊叫与哭泣,这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然后在他耳边变成一片模糊的嘈杂声。诺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一道裂隙。
    考德威尔家族打开的不是一道深渊裂隙,是好几道。
    他们不只是要逃跑,他们还要用恶魔的爪子来掩盖自己的尾巴。
    诺兰没有犹豫,直接从高塔一跃而下,借著旗杆卸力,轻鬆落到街道上。
    他走到马厩时,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与烧焦味顺著风灌了过来,一只恶魔正好从他头顶飞过。那东西不大,和一个人差不多高,翅膀是蝙蝠一样的膜翼,皮肤是暗红色的,在火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它从塔楼的上空掠过,翅膀扇动时带起一阵腥风,然后俯衝下去,扑向街道上正在逃跑的人群。诺兰右手在腰间一摸,长弓已经握在了手里。
    举弓,搭箭,拉弦,瞄准,鬆手。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箭矢从弓弦上射出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恶魔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翅膀抽搐了两下,从空中坠落下去,砸在一辆翻倒的马车上,把车板砸得粉碎。
    诺兰没有看第二眼。
    他转过身,解开灰马的韁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匹嘶鸣一声,衝出了马厩。
    马蹄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诺兰伏在马背上,长弓横在身前,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街道上已经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家酒馆的窗户被砸碎了,几个醉汉从里面爬出来,满脸是血,踉踉蹌蹌地朝巷子里跑。
    老人跪在路中间,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著什么,眼晴闭著,泪水从皱纹里淌下来。
    一个女人抱著孩子蹲在门洞里,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
    诺兰从他们身边衝过去,顺手清理了街道上的恶魔。
    但更多的恶魔出现了。
    它们从广场涌了过来,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带著浓郁的硫磺气味。
    诺兰拉满了弓。
    他的手指从弓弦上鬆开时,弓弦震动发出一阵声响。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一瞬间拨动了上百根琴弦,所有的音符叠在一起,变成了尖锐的嗡鸣。
    上百支光矢从弓弦上射出去,在半空中散开,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落下去,落在那些恶魔身上。
    一只正在撕扯门板的恶魔被三支光矢同时穿透了头颅,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倒塌了下去。
    一只蹲在屋顶上的恶魔被光矢射中了翅膀,它尖叫著从屋顶上滚下来,砸在石板地上。
    涌进街道的恶魔几乎都死了。
    诺兰没有停下来看。
    他骑著马从那些恶魔的尸体旁边衝过去,马蹄踩在血泊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越过屋顶,越过那些燃烧的火焰,落在广场的那道深渊裂隙上。
    那道裂隙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两米,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发著暗紫色的光。
    诺兰把弓举起来,搭上一支箭。
    铁箭的箭头是用精金打造的,箭杆上刻著一圈一圈的符文。
    他把弓拉满,瞄准那道裂隙的中心。
    手指鬆开。
    箭矢飞出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啸叫,它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影子,从弓弦上弹出去,穿过燃烧的空气,穿过翻滚的浓烟,穿过那些在空中飞舞的恶魔,直奔那道裂隙。
    箭矢射中裂隙中心的瞬间,爆炸声响起,那道紫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亮得刺眼。
    诺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道裂隙已经消失了。
    他拨转马头,朝著港口的方向衝去。
    他有预感,考德威尔家族的人和西蒙一定会在那里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