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语平原。
    战斗结束大约有两个小时,只留下了满地的脚印和尸体。
    兽人正在撤退。
    这已经是恶魔军团这五天以来,第三次对兽人大军的补给线发动袭击了。
    虽然又是兽人获胜,驱赶走了敌人,但恶魔对於兽人补给线的破坏是不可估量的。
    平原边缘的眺望圆塔上,摩瑞甘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正饶有兴趣地眺望著远方消散的黑烟。卡萨里克则坐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著那本厚厚的书,一边翻看一边评价。
    “看来这些兽人的补给线比我们预想的要脆弱。”
    摩瑞甘:“脆弱是脆弱,但还没有断。”
    “那些兽人每次都能把裂隙堵上,把我们的恶魔赶回去,然后继续往前线运东西。”
    “嗬嗬。”卡萨里克沙哑地笑了笑。
    “不要小瞧了我们的敌人,这些在雪原上游荡了千年的兽人还传承著古老的图腾,这些知识与恶魔的语言同样珍贵。”
    摩瑞甘的阴影晃了晃。
    “消耗的灵魂硬幣並不是我的,你或许该操心一下怎么让这些兽人早点屈服。”
    卡萨里克把书合上。
    “兽人绕过了我们的防线,袭击了熔炉地带。那个叫杜隆坦的统帅比我们想像的要聪明,他不只是会打仗,他还会算帐,他知道我们的软肋在哪里。”
    “那里有我们的熔炉,有我们的魔巢,有我们刚刚铺好的深渊通道,还有我们的秘密。如果兽人的狼骑兵在北方领到处点火,我们就要把本来用来攻打王都的力量撤回去防守。”
    “他们想逼我们收缩。”
    摩瑞甘接过话,“只要我们收缩,他们的补给线就安全了,他们就能把更多的兵力和物资送到前线来。“那我们更应该加大袭击的力度,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喘气之前,把他们的补给线彻底掐断。”卡萨里克走到栏杆旁边,和摩瑞甘並排站著,他的目光越过平原,看向更远的地方。
    “没错,我们有深渊裂隙,可以源源不断地召唤恶魔,这些杂兵即便是战死,饿死又如何,再召唤一批就是。”
    “而兽人的补给线很长,从卡尔加隆到霜语平原,上千里路,穿过苔原和森林,跨过暴雪线,那条线只要有一截断了,他们就撑不住。”
    “摩瑞甘,灵魂硬幣不重要,重要的是付出了灵魂,我能收穫到什么。”
    “没了补给,兽人撑不了太久。”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等待,等待兽人真正撤退。”
    摩瑞甘没有说话。
    他倒是没有这位大恶魔那么乐观。
    或许是在那些史莱姆身上栽了足够多的跟头,这让他懂得了谨慎。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也过去了。
    第三天,摩瑞甘站在眺望上,看见远处的兽人营地升起炊烟。
    营地里的人影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兽人对於恶魔袭击的反应也变慢了,像是一群在雪地里跋涉了很久的旅人,腿脚已经不太听使唤。
    第四天,兽人撤走了不少营地。
    因为缺失补给,他们快撑不住了,只能撤退,似乎一切都在按他们的预料发展。
    这让摩瑞甘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是不是错的。
    难道这一次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但当第五天来临的时候,一切又变了。
    兽人又回来了。
    营地里多了几缕炊烟,巡逻的人影也比前两天多了,这一次前去偷袭的恶魔败退得很快,甚至比十天前要快得多。
    他们甚至收到来自王都的战报,兽人大军又重新进攻了王都西线。
    “他们怎么还有粮食?五天,我们打了五天的补给线,他们不可能还有粮食。”摩瑞甘先是质疑,然后又回想起了自己那该死的直觉。
    “或许只是兽人在虚张声势呢。”卡萨里克头也不抬地说道。
    “五天时间不足以消耗光他们所有的补给,继续等待吧,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每过一天,摩瑞甘就越觉得不对劲。
    都第十天了,那些兽人非但没有因为缺少补给而撤退,反而还在进攻。
    他们的攻势没有停,甚至比十天前更猛了。
    每天都有投石机砸在王都西线的堡垒內,每天都有兽人的步兵扛著盾牌往城墙底下冲,每天都有恶魔的尸体被从城墙上扔下来。
    这也就意味著,兽人的补给线並没有断。
    摩瑞甘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就摆在这里。
    兽人还在吃,还在打,还在死人,还在往前冲。
    那些从卡尔加隆运来的粮食早该吃完了,霜语平原上那些被袭击的补给站也早该让他们饿肚子了,但他们没有。
    他们的补给像是用不完的泉水。
    “这不正常。”卡萨里克缓缓道。
    “可能是我们漏掉了什么。”
    摩瑞甘看著他。
    “漏掉了什么?”
    “我不知道。”卡萨里克习惯性用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但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那些兽人不会凭空变出粮食来,他们的补给线確实被我们打断了,这是事实,但他们还在吃,还在打“也许我们的情报有误。”他说,“也许兽人的补给线不只是从卡尔加隆来的那一条。”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有人在帮他们。”
    一个让摩瑞甘无比熟悉的名字快速涌上心头。
    “史莱姆?”
    卡萨里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需要確认。”
    “派教徒去打听,去跟踪兽人的马车,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看看他们的粮食和物资到底从哪来的。”
    兽人营地。
    与恶魔的行动受挫不同,兽人又喜迎了一批从南方运送过来的物资。
    车队是从南边来的,沿著一条被雪半埋的土路,慢慢悠悠地爬进营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六辆平板大车,每辆车由两匹矮脚马或是高大的驮兽拉动,车板上的货物用粗麻绳捆著,麻绳上面又盖了一层油布。
    有兽人好奇凑近,小心掀开,发现底下是一袋一袋的粮食。
    有些敞开的木箱里还能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箭头和一捆一捆的亚麻绷带。
    整个车队大约有百来人,其中不乏史莱姆冒险者,它们认真盯著周围,预防著任何可能的袭击。很快,人类冒险者便把车赶到营地指定的位置,勒住韁绳,跳下车,开始解绳子。
    营地里的兽人士兵见了,好奇地围了过来。
    一个断了左臂的兽人站在最前面,他抓起一把粮食,又鬆开手指,让那些麦粒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车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麦子,好麦子。”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睛很明亮。
    其他兽人士兵也凑过来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塞了几粒进嘴里,嚼了两下。“是新的,不是陈粮,是去年秋天收的新麦。”
    “真的吗,我看看!”
    这群平日里杀恶魔不眨眼的兽人士兵,此刻就都像好奇的小孩一样围了过去,脸上洋溢著对食物的喜悦。
    等医师格洛尔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车队已经卸了一半了。
    他站在帐篷门口,眯起眼睛看著那些从车上搬下来的木箱,看见有几个箱子上面贴著纸条,纸条上用人类文字写著什么。
    他不认识人类文字,但他认识那个盖在纸条上的印章一一一只圆滚滚的史莱姆,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画出来的。
    “那是史莱姆送来的?”他问旁边一个年轻的兽人助手。
    兽人助手点点头,“是的,和上次一样,粮食、箭头、绷带,还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別的东西?”
    “药。”助手指了指角落里几个被单独放著的木箱,“他们说是一种新药,专门治伤口的。”格洛尔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箱盖。
    箱子里面铺著一层乾草,乾草上躺著十几个小陶罐,陶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口子用蜡封著。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轻轻摇晃一下,能听见里面有东西滚动的声音。
    把陶罐举到鼻子底下,透过蜡封和陶壁,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药草味。
    草药?
    格洛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在王庭从事医师几十年,见过的草药比见过的兽人还多,松脂、柳树皮、白樺茸……这些东西他闭著眼睛都能闻出来。
    但这个味道不一样,它更淡,更乾净,没有草药那种生涩的泥土气,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纯过。史莱姆也懂草药吗?
    他想了想,决定试试,用拇指刮掉蜡封,倒出了一枚褐色的药丸。
    药丸不大,比他的拇指指甲盖还小一圈,圆圆的,表面很光滑,在帐篷口透进来的雪光下泛著一层暗淡的棕色。
    他凑近闻了闻,味道比刚才浓了一些,但还是那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多了一丝凉意,像是薄荷,又没有薄荷那么冲。
    “那些史莱姆有说过这是怎么用的吗?”格洛尔问。
    兽人助手说,“送药来的人说,要吞进肚子里,整颗吞,不要嚼。”
    “抬一个伤员过来试试。”他说。
    助手转身跑进帐篷,不一会儿,帐篷里的帘子被掀开,两个兽人抬著一副担架出来了。
    担架上躺著一个年轻的兽人,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右腿上缠著绷带,绷带从膝盖一直包到脚踝,已经被血浸透了,顏色发黑,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他脸色通红,似乎还有些发烧。
    周围的兽人看见担架被抬出来,还以为是有兽人去世,於是都围了过来。
    看到出来的人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索尔克。”
    正是这名年轻兽人的名字。
    索尔克有些紧张地看著格洛尔,“我,我……”
    “孩子,你会没事的。”
    “那些史莱姆送来了一些新药。”
    格洛尔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那是一道被利爪划开的口子,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间,边缘发黑,中间有一层黄白色的脓液,看起来情况不怎么好。
    索尔克偏过头来,不敢看自己的腿。
    “格洛尔……那个药真的有用吗?”
    “试试就知道了。”格洛尔將药丸递给他,“吞下去,不要嚼。”
    索尔克接过,喉结滚动了一下,直接咽了下去。
    格洛尔询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些了?”
    索尔克有些茫然。
    什么也没有发生。
    腿还是那么疼,烧还是没有退。
    “没什么感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承认一件让他难堪的事情,“格洛尔,是不是对我没什么用?”
    格洛尔没有说话,他把绷带重新缠好,然后站起身。
    “药效可能没那么快,先躺著,过了今晚再说。”
    他转向站在旁边的助手:“每隔一个小时看他一次,如果烧退了就来找我,如果烧得更厉害了,也来找我。”
    兽人助手点了点头。
    时间流逝,帐篷外面天色很快暗下来了。
    营地里的火堆比白天多了几个,每堆火旁边都坐著几个伤员,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说话,有的已经躺下了,盖著毯子,露出半张脸,眼睛半睁半闭地盯著火苗。
    最靠近帐篷的那堆火烧得最旺,围坐的人也最多。
    一个肩膀受伤的兽人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串著几块白色的东西,在火上面慢慢地转。
    那些东西烤了一会儿,表面开始变黄,冒出一股香味,像是烤麵包,又像是烤栗子。
    “这是什么?”旁边一个头上缠著绷带的兽人问,眼睛盯著那些正在变黄的东西。
    “块茎。”肩膀受伤的兽人说,“史莱姆王国送来的,和粮食一起到的。”
    “好吃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他把木棍从火上拿开,用指甲掐了一下其中一块,里面是白色的,冒著热气。
    他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怎么样?”头上缠绷带的兽人追问。
    “甜的。”肩膀受伤的兽人嚼著,含糊不清地说,“像……像烤红薯,但比红薯更面,更粉,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松子。”
    他把木棍上剩下的几块分给旁边的人。头上缠绷带的兽人接过一块,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还真是。”他说,嘴里塞得满满的,“甜的。”
    “索尔克,你也尝尝。”
    躺在帐篷里的索尔克还在想著今天下午的事,听到头上缠绷带的兽人喊他,本来想拒绝,但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於是他便接过,小心咬了一口。
    说实话,还挺香的。
    火堆另一边,一个断指的兽人把手里的食物举到火旁边,让其他人看清楚。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干肉,顏色很深,表面有一层绿色的苔蘚。
    “这是什么?”有人问。
    “苔蘚怪。”断指的兽人说,“也是史莱姆王国送来的,上批送来的,我一直没捨得吃。”“苔蘚怪?”头上缠绷带的兽人凑过来,盯著那块干肉,脸上露出不太信任的表情,“这东西能吃?”“能吃。”断指的兽人从腰间拔出短刀,切下一小片,塞进嘴里,“好吃,比牛肉乾嫩多了,还吱吱冒油呢。”
    他把短刀递给旁边的人,让他们自己切。几个人各切了一片,塞进嘴里嚼,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满足。
    “確实好吃。”一个兽人仔细嚼著干肉,像是在回味什么,“比我们在雪原上吃的那些冻肉强多了。”“这些史莱姆还挺会吃的。”
    肩膀受伤的兽人把木棍插在雪地里,搓了搓手,“你们说,那些糰子平时都吃什么,会不会比这些好吃多了?”
    “谁知道呢,不过它们能把东西做得这么好吃,肯定不是笨傢伙。”
    “它们真好,真想把它们请去王庭做客。”
    “哈哈哈,你是想把它们冻死吧,史莱姆可去不了这么冷的地方。”
    兽人们愉快地聊著,还乐嗬道:“它们还送了药品。”
    “这些东西都是白送的,没要我们一个铜板,换了是人类,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还送东西?”“对了,索尔克。”断指的兽人突然开口了,“你今天中午吃的那个药……有效果吗?”
    还在抱著块茎啃的索尔克一愣。
    他低下头来,看著自己缠著绑带的腿。
    绷带还是下午格洛尔缠的那条,白色的,上面没有渗出血来,乾乾净净的。
    他盯著那条绷带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腿不疼了。
    再也没有了灼烧感,没有刺疼感。
    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的额头好像也降温了。
    他这是好了?
    “怎么了?”头上缠绷带的兽人看他表情不对,问了一句。
    索尔克没有回答,他弯下腰,用两只手去解绷带。
    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他解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拆,每拆一圈,心跳就快一点。
    绷带拆到最后几圈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凑过来了,低头看著他的腿。
    最后一圈绷带掉在地上。
    火光照在索尔克的腿上,照在那道伤口上。
    伤口还在,但边缘不再是黑色的了,是新长出来的粉红色。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卡尔斯的骨头啊。”有兽人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惊嘆,又像是敬畏。
    头上缠绷带的兽人看著索尔克,“你下午才吃的药?”
    索尔克点了点头。
    “就一枚?”
    头上缠绷带的兽人不说话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索尔克那条腿,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然后大声喊。
    “格洛尔,格洛尔,你出来看看!”
    “他不在,去面见杜隆坦了。”帐篷里的兽人助手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