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回暖得特別早,才到年尾,风暴领大多地方的冰雪便融化了不少。
    涓涓细流从山坡、林间匯入平静的鸽子湖,湖水上涨,岸边的柳枝开始抽出嫩芽。
    几只野鸭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嬉戏,不远处,玛丽苏蹲在鸽子湖岸边,用木棒捶打著几件夏天穿的亚麻布衣。
    旁边还有几名同村的妇女,也在清洗衣物或处理野菜,她们低声交谈著,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今年的收成,以及偶尔路过的马车。
    “看,又一辆!这几天过去好多了,都配著卫兵呢。”一名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妇女抬头,看到篷布马车驶过远处泥泞道路,车旁还跟著两名骑马的士兵。
    “是啊,不知道都去哪里。”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妇女搭话道,“那几个卫兵长得倒挺俊俏,就是脸板得跟石头似的。”
    妇女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打趣著那些严肃的士兵,猜测著马车的用途。
    玛丽苏没有加入她们的谈笑,只是静静地听著,手中的木棒有节奏地起落。
    其实村子今年的收成很不好。
    夏末一场连绵的阴雨,让很多即將成熟的麦子在田里泡烂发芽。
    如果不是城里来的军官到村里招募士兵,她的丈夫德里克咬牙报了名,用预支的军餉和安家费换来了粮食和过冬的柴火,或许她和年幼的孩子今年整个冬天都要在挨饿中度过。
    儘管如此,担忧仍然如同长著荆棘的藤蔓,缠绕著她的心。
    德里克,那个总是站在她和孩子前面,像堵墙一样遮风挡雨的男人,性子倔强得像头孤狼。以前在森林里打猎受了伤,或是淋冷雨生了病,他也总是默默忍著,自己处理伤口,从不轻易在她面前表露脆弱。
    坚强得让人担忧。
    好在德里克每隔半个月左右,总会托人捎回一封信。
    不过捎信的不是常见的信使,而是那些在风暴领越来越常见的史莱姆冒险者,它们圆滚滚的,总是喜欢蹦蹦跳跳,倒是討孩子们喜爱。
    这些小傢伙会把用油纸包好的信件,准確地送到收信人手里,然后领取亮晶晶的报酬。
    在信里,德里克总是只提好的。他说基恩领的雪景多么壮丽,说王女殿下对士兵们多么体恤,伙食多么不错,新发的冬衣多么暖和。
    但玛丽苏听村里那位见识广博的老牧师提起过,基恩领靠近南方的鹰喙山脉,那里很高,冬天比风暴领更冷,而且……紧邻著正在打仗的南方领。
    最近路过村子的冒险者和商贩,嘴里谈论的都是“復国军南下”、“战事推进”之类的话。她不太懂什么是“復国军”,但她知道,她的德里克就在那支军队里。
    她很担忧,担忧她的男人也要跟著军队,跨过那些冰冷险峻的山脉,去到南方那片据说充满混乱和死亡的土地。
    更害怕……他再也回不来。
    战爭总是残酷的,也总是伴隨著飢饿与死亡。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曾经心高气傲,扬言要去王城闯出一片天地的表亲。
    表亲第一次寄信回来时,字里行间满是炫耀,描述著王城的繁华街道、高大的建筑、热闹的酒馆,还寄回了一大笔钱和王城的特產,热情地邀请他们一家也去王城看看。
    但很快,战爭便爆发了,恶魔占据了王城。
    表亲仓皇逃离,最近一次寄信回来,已经是两个月前。信纸上沾著污渍,字跡潦草颤抖,那个曾经骄傲如雄鹰的男人,在信里卑微地向他们討要几个铜幣,说是在逃亡路上丟了钱袋,饥寒交迫。他们给了,把家里所剩不多的积蓄分了一部分托人捎去。之后,表亲便音信全无。风暴领接收了很多从南方逃来的难民,但表亲並不在其中。
    她猜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大抵是死了。
    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如同被寒冬碾碎的枯草。
    遗憾的是,他们除了祈祷和担忧,什么也做不了。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南方灰濛濛的天空,那里是德里克跟隨军团的方向。
    明天就是新年了。
    她思念著远方的人,期待著德里克的下一次回信。
    已经不远了,就在这几天,希望她心爱的人还活得好好的……她在心中默默祈祷,不敢奢求太多,只要德里克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回到她和孩子身边,就足够了。
    等春天真正到来,鸽子湖边的芦苇长出嫩叶,她要採下最鲜嫩的一片,还有家里德里克最喜欢的风乾鹿肉和野莓酱,一起寄过去。
    最好多寄一些,让德里克分给他的战友们,这样在军团里,也能多几个互相照应的朋友。
    南方领,罗南城。
    復国军在“麦草湖”战役中大败南方贵族联军后,行军方向直指这座南方的第二大城市。
    城里的贵族和富商早就收到风声,逃的逃,散的散。
    当爱丽丝率领军团开进罗南城时,城里只剩下大量忐忑不安的普通市民和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她並没有急於继续向南推进战线。
    经歷这些天连续的作战和行军,士兵们需要休整,新占领的城市也需要安抚和消化。
    於是她决定,就让军团在罗南城驻扎下来,迎接新年的到来。
    復国军安抚民眾的手段也很简单,他们查封了那些逃亡贵族的宅邸、仓库和商会,將里面囤积的粮食、布匹、煤炭等物资清点了出来。
    然后在城市的几个主要广场和街区设立了临时的发放点,向市民定量分发救济粮和过冬的煤炭。同时宣布暂时免除今年的部分赋税,並组织人手清理街道,修復一些破损的公共设施。
    至少他们能保证,在迎接新年的最后一个夜晚,罗南城里不会有人因为飢饿和寒冷而无声地死去。新年前夜,罗南城家家户户的烟囱冒起了炊烟,壁炉里重燃起了温暖的火焰。就连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被士兵们请进城里空置的教堂和临时救济所里,围著火盆,分到了一份热腾腾的食物。
    而在城市郊外,復国军营地中的气氛则更加热烈。
    营地空地上,士兵们用原木和废旧木料垒起了数座巨大的篝火,冲天的火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將周围骑士和士兵们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来自王国的各地士兵,史莱姆、人类、矮人、精灵……在晚会中欢庆著新年的到来。
    酒精和火焰似乎融化了种族与形態的隔阂,有人围著篝火跳起了矮人战舞,有人扯著嗓子唱起家乡的歌谣,有人大声谈笑著白天的趣事………
    还有人安静地坐在一旁,望著跳跃的火苗,思念著远方的亲人,展望未来,期盼著明天会更好。“降……咚……………”
    这时罗南城钟楼的钟声准时在零点整响起,声音悠远浑厚,穿透寒冷的夜空,传遍全城。
    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罗南城南面更远处,一片简陋而寒冷的营地里,从麦草湖溃败下来的南方士兵正蜷缩在单薄的帐篷里,围著火堆烤火。
    这里食物匱乏,士气低落异常。
    听说南方的王国资助了南方联军不少物资,但他们清楚,这些物资大多数都进了那些贪婪贵族的口袋里,留给他们的只剩下一些可怜的黑麦麵包与麦麩,勉强能够果腹。
    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北方罗南城的方向,望著那隱约可见冲天的篝火光芒,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喧闹与温暖。
    儘管他们这里只有寒冷、飢饿和对未来的迷茫,但此刻,不少人心中竟然生出庆幸。
    如果不是新年,那些復国军或许还会继续打过来吧……一个年轻的民兵抱著膝盖,望著跳动的微弱火苗想。
    那样的话,他可能根本活不过这个新年。
    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从各自领地被贵族老爷们强行徵召来的普通农夫、工匠或小贩。
    他们不懂什么贵族荣耀,也不关心復国军的理想。
    他们被迫拿起粗糙的武器,走上战场,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活著回到家乡,在亲人的拥抱中度过这一年。
    “该死的战爭……”黑暗中,不知是谁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有人欢喜有人愁。
    新年第一天,史莱姆王国境內一片欢腾。
    王国的三大主要城市一一沼泽中央的姆都、裂隙雪原上的凛冬城、以及在原吸血鬼古堡基础上新建的幽暗城,沉浸在新年的喜庆气氛中。
    姆都的街道上,史莱姆们用发光的苔蘚、彩色凝胶和闪亮的小石子装饰著蘑菇屋和街道。
    人类、精灵、矮人居民们也换上了整洁的衣服,互相串门拜访,交换著自家製作的小点心或手工艺品。而在凛冬城,虽然寒冷依旧,但节日的热情驱散了寒意,市场区摆满了来自各地的货物,冒险者们暂时放下了任务,聚集在酒馆里畅饮欢笑。
    幽暗城作为新兴城市,居民以史莱姆、部分归附的黑暗生物和人类冒险者为主。
    这里的庆祝方式粗獷直接,巨大的篝火在城堡广场上燃烧,居民们围著篝火分享著烤得滋滋冒油的苔蘚怪肉和地下特產,热闹极了。
    在姆宫,陈屿的决定则更潦草些,他打算举办一场篝火晚会。
    除了远在西大陆的亚瑟、坚守金狮心要塞的亚诺和加尔文,以及布兰伯爵不在场,陈屿几乎把能邀请到的熟人都请来了。
    听到有盛大的新年宴会,佩琪高兴得在姆宫前的空地上连打好几个滚,口水都流了一地,哼哼著催促小卡一起去帮忙搬运食材,顺便打算在路上尝几“小”口。
    瑟迦什姐妹特意从凛冬学院请了假回来。
    姐姐瑟弥婭性格沉稳,帮著史莱姆妈妈安排事务;妹妹瑟迦什则兴奋地围著篝火和烤架打转,哼著开心的曲调,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这么热闹的事,妮莉身为扫盲班的大姐头,当然也要来凑热闹。
    不过她倒没有请假,而是偷偷溜了出去的,带著小艾琳和铁砧一起过来蹭吃蹭喝,怎么说都得把小陛下给吃破產。
    甚至连奥莉维婭也难得离开了浮空城堡,带著兢兢业业加班的精灵贤者前来赴宴,感受热闹的氛围。儘管如此,塞勒涅这位工作狂仍然表达了对不能在新年的第一天工作的遗憾。
    宴会围绕著姆宫中央庭院里的篝火展开,很快长桌上便摆满了各种美食一一烤得金黄的苔蘚怪肉、用沼泽根茎熬製的浓汤、来自树精领地的甘甜树汁、矮人风格的蜜酒和烤肉、精灵製作的精致糕点、人类风味的麵包和燉菜……
    佩琪大口大口嚼著海盐味的冰块,佩妮也不甘示弱,像发疯了似的,迈著滑稽的步伐跑来,懟著苔蘚怪就是一顿啄,丝毫不顾及高贵孤傲的雪鹰形象。
    天空王者的形象是什么,能吃吗。
    还不如一只苔蘚怪呢。
    我啄啄啄啄!
    瑟迦什在一旁无奈地拉扯著这位伙伴的翅膀,如果她不是蜥蜴人,可能都要脸都要红得冒烟了,因为实在太丟脸了。
    倒是小卡安静了许多,它乖乖地蹲在篝火旁,流著口水,眼巴巴地看著瑟弥婭为它翻转著的肉串。长桌上,铁砧拉著几个矮人工匠和人类士兵拚酒,粗豪的笑声震天响。妮莉则带著小艾琳到处偷吃,总要第一个尝到新鲜的食物。
    “看来偶尔感受一下热闹也不错。”
    奥莉维婭优雅地坐在主位附近,微笑著看著这一切,偶尔与身旁的塞勒涅低声交谈几句。
    塞勒涅虽然仍然对浪费时间参加宴会略有微词,说些“又是懈怠的一天”,“自然之敌还在对贤者会虎视眈眈”的话,但很快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偷偷饮了几口精灵果酿。
    没想到脸蹭一下就红了,如果不是奥莉维婭拉著,这位醉酒的大贤者可能当晚就要拎著法杖,去找自然之敌单挑了。
    “真好呀……”莉亚看著这热闹的晚会,嘿嘿地笑著,感嘆自己好像不那么倒霉了,然后咬了一口双手抱著的蜜汁烤肉。
    “唔……好吃!”
    在地下监牢被关太久,她甚至尝到一口烤肉都会露出幸福的表情,仿佛在品尝人间至味。
    想起以前的倒霉日子,情到深时,还会被自己的坚强给感动到哭。
    呜呜呜……终於不用再死了。
    陈屿蹲坐在篝火前,忽略了这没出息的傢伙,望著这热闹的一幕,不由地感嘆。
    从最初只有一棵橡树,几个史莱姆和一片小营地,到现在拥有三座城市、眾多盟友、欣欣向荣的史莱姆王国……这一路走来,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就在昨天。
    真不容易呀。
    然而,和平与安寧总是短暂的。
    就在这片其乐融融的新年氛围中,史莱姆王国很快就要迎来新年的第一场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