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队伍里有老人和孩子,野人撤离的速度並不快。
    他们只能沿著史莱姆们在北地针叶林边缘开闢的雪道,向南艰难跋涉。老人们裹著厚厚的兽皮,拄著木杖,孩子们则被强壮的族人背在背上,小脸冻得通红,但都咬著牙,没有人哭闹。
    他们的目標是南方约半日路程外的一处北地驛站。
    那是史莱姆王国为了维持北境通讯和物资转运而设立的简易据点,有几座用原木和凝胶加固的房屋,以及一个简陋的兽栏,里面饲养著十几头裹著厚兽皮的沼泽巨蜥和驮兽。
    这些被驯化的蜥蜴体型庞大,四肢粗壮,脚掌宽厚適合雪地行走,背上可以搭载数人或一定物资,是史莱姆在北方最主要的坐骑。
    当疲惫的迁徙队伍终於抵达驛站时,早已得到消息的史莱姆信使立刻忙碌起来。他们帮助老人和孩子爬上蜥蜴的背脊,用皮带固定好,並分发了一些热汤和硬麵包。
    蜥蜴们喷著白气,不安地挪动著爪子,但在史莱姆驯兽师的安抚下很快平静下来。
    所有的壮年野人,无论男女都留在了驛站,他们目送著载有亲人的蜥蜴队伍沿著另一条更隱蔽的小径,继续向南方的安全区域撤离。
    他们用力挥手,直到亲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然后脸上的温情与不舍迅速被坚毅所取代。野人这个种族很特殊。
    严酷的生存环境磨礪了他们的体魄,性別的差异在力量和耐力上並不像人类那样明显。部落里时常能出现肌肉賁张、徒手能扭断麋鹿脖子的魁梧女野人。
    只要还在壮年时期,无论男女,野人们几乎都是天生的战士,拥有著远超普通人类的爆发力、耐寒能力和对痛苦的忍耐力。在野人的文化中,女性並非软弱的象徵,她们同样可以手持石斧或骨矛,与男人並肩站在战线最前方,为了部落的生存而浴血奋战。
    然而,野人的智慧与世代积累的经验也告诉他们,仅凭血肉之躯和原始的勇气,正面肉搏,他们几乎不可能战胜更加野蛮凶残的兽人。
    但好在,野人也有野人的智慧,除去天生的战士体魄,他们还有著在严酷环境中磨礪出的生存智慧。早在今年夏季,莫洛克凭藉老猎手的经验和对兽人活动规律的了解,就预测兽人今年可能会南下。因此,在史莱姆的协助下,他们利用整个秋季和初冬的时间,沿著主要的雪道精心布置了大量的陷阱。这些陷阱除了简单的绊索和陷坑,还包括一些利用地形和简易机械装置的复合陷阱,或是威力更为可怕的魔法陷阱。
    尤其是这座驛站,作为预设的“诱饵”和阻击点,它周围被布置了最致命的一套魔法陷阱。一旦兽人被吸引至此並触发陷阱,即便不能完全阻止整个军团的推进,也足以造成可观的伤亡,极大地打击军团锐气。
    这便是野人的反击。
    他们反击的不仅是南下的兽人,更是那段被兽人驱赶、奴役的屈辱歷史。
    是时候向过去的软弱和逃亡告別了,他们要告诉那些绿皮畜生,野人,並不是好惹的。
    “嘰咕老师,陷阱的维护怎么样?没有地方被积雪压垮或者冻坏吧?”莫洛克趴在驛站屋顶的积雪中,只露出眼睛和半个脑袋,他一边观察,一边低声向旁边同样趴著的绿色史莱姆问道。
    这团名为“嘰咕”的史莱姆,其实是他的近战格斗和武器运用老师。
    没错,若要论纯粹的战士技能与战斗技巧,仅凭蛮力和耐力的野人,在嘰咕面前完全不够看。几乎部落里所有渴望提升的战士,都会成为嘰咕的学生,在閒暇时接受它的训练。
    至於像嘰咕老师这么厉害的史莱姆战士为什么会待在苦寒的北地驛站,莫洛克私下猜测,可能是因为老师性格有点……过于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胆小,所以被陛下派来这里歷练。
    嘰咕本能地想蹦韃一下,但考虑到此刻正在执行潜伏任务,而且是在学生面前,它努力维持住自己“成熟稳重史莱姆教官”的形象,只是稍微收缩了一下凝胶身体,淡定道:
    “哼哼,这里可是有灰砾晶布置的阵法节点的,別说这点小小的积雪,就算是那些野蛮的绿皮傢伙衝过来,也能阻挡他们好几下,给我们爭取撤离的时间。”
    “看本姆怎么用陷阱教训这些不懂礼貌的野蛮傢伙。”
    大话说出去了,但它突然又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將身体压得更扁,以免被远处可能存在的兽人斥候发现,同时小声问道:“那个……你確定那些大狗在这种地形跑不快吗,本姆听说它们在雪地里可厉害了。”莫洛克肯定地点头,低声解释:“那些霜狼虽然擅长在开阔雪原和平缓林地奔跑,但这里是针叶林和苔原交界,地形更复杂,我们更熟悉。”
    “而且我们在沿途布置了这么多陷阱和障碍,它们绝对追不上全速奔跑的沼泽巨蜥,嘰咕老师您就放心吧。”
    嘰咕稍微放心了些,凝胶身体左右轻微摇晃著,肚子里忍不住冒出了愉悦的小气泡。
    但很快,它又想起了什么,再次压低声音问道:“对了,雪山那边最近有消息吗,本姆记得瑟迦什大人好像通过信使鸟传回过消息,说是试炼快完成了?”
    莫洛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担忧:“瑟迦什大人和瑟弥婭大人在三天前让信使鸟传回最后一次消息后,就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要是她们在回来的路上,正巧遇到了南下的兽人军团……”
    嘰咕挺了挺它那圆滚滚的小肚腩,用凝胶身体轻轻撞了一下莫洛克的胳膊,哼声道:“你懂什么,王说了,瑟迦什大人是去完成超凡试炼的,回来后肯定是更厉害的超凡蜥蜴人了啦。”
    “区区兽人……哼哼。”
    “等等,嘰咕老师,有动静!”感知敏锐的莫洛克突然压低声音,他立刻发现了不远处雪林边缘传来的动静。
    那里扬起了一片雪尘,但並不是在主要林道上,而是旁边更加崎嶇难行的林地。
    似乎是这些兽人在追踪中吃够了陷阱的苦头,变得谨慎起来,不敢再沿著王国的道路前进了。很快,兽人军团的狼骑兵斥候率先衝出雪林,后面跟著大群奔跑的兽人战士。
    他们之中不少人身上带伤,有的捂著血肉模糊的手臂,有的眼睛上蒙著脏兮兮的布条,指缝间还在渗著血。
    显然在穿越雪林的过程中过了野人布置的陷阱。
    “嘰咕老师,他们来了。”
    莫洛克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身边的嘰咕,从屋顶另一侧预设的绳梯迅速滑了下去。驛站內,其他留守的野人战士们也已经各就各位,握紧了武器,屏住呼吸,等待著兽人进入最后的陷阱圈。
    从现在开始。
    这些兽人才是猎物。
    格隆与另外两个部落的兽人战士骑著霜狼走出雪林,停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
    他的脸色阴沉,充满了恼怒与烦躁。那些平日里被他们蔑称为“小玩具”、“老鼠把戏”的陷阱,给军团造成了不小的阻碍和伤亡,甚至让一些霜狼都变得畏缩不前,害怕踩到看不见的陷阱。
    他们花费了比预期多出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狼狈地走出这片该死的雪林。
    “该死的老鼠!”格隆朝雪地啐了一口浓痰,目光落在了不远处。
    那是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苔原,积雪在阴沉天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苔原中央,孤零零地坐落著一座木石结构的驛站。
    他清楚地看到有几个野人正骑著大蜥蜴,从驛站后门衝出,继续向南方的雪林逃窜。
    原本还在怀疑前面是否还有更多陷阱的兽人们,看到这一幕顿时按捺不住了。
    猎物的身影和逃跑的姿態,刺激著他们最原始的掠夺与杀戮欲望。连他们身下的霜狼都发出了兴奋的嚎叫,前爪不安地刨著雪地。
    儘管直觉告诉格隆这很可能又是那些狡猾野人的诱饵和陷阱,但眼睁睁看著猎物再次从眼前溜走又不太可能。
    他必须抓住这些老鼠,用他们的鲜血和惨叫来洗刷耻辱。
    “狼骑兵!”格隆举起巨大的战锤,指向驛站和那些逃跑的野人,咆哮道,“追上去!撕碎他们!”数十名霜狼骑兵发出战吼,夹紧狼腹,挥动粗糙的韁绳,驱使著坐骑衝下坡地,霜狼粗壮的四肢在雪地上刨起大片的雪沫,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格隆自己却勒住了霜狼,没有第一时间衝下去。
    残存的谨慎让他选择停在军团中央相对安全的位置,就算那片苔原上真有陷阱,他也能及时观察情况並做出应对。
    然而当兽人狼骑兵踏上看似平坦的苔原雪地后,四周突然瀰漫开了白色的浓雾起来,眨眼间就將整个苔原笼罩。
    能见度急剧下降,兽人之间只要相隔超过两三米,同伴的身影就变得模糊不清,很快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靄之中。
    “该死!是魔法!”格隆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不妙。
    他来不及思考这些野人怎么会施展这么大范围的迷雾法术,立刻勒紧韁绳,让躁动的霜狼停下,同时用尽力气怒吼:“所有人停下,原地待命!不要乱!”
    “该死,我让你们停下!”格隆怒不可遏,挥动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旁边一名惊慌的兽人骑兵身上。但为时已晚。
    悽厉的惨叫声突然从浓雾深处响起,紧接著,更多的惨叫怒骂声此起彼伏。
    被浓雾隔绝了视线的兽人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断触发埋伏在雪地下的陷阱,深坑中的铁荆棘刺穿了他们的脚掌或身体,或是被雾中飞来的削尖木矛或石块砸中。
    看不见的敌人和不断倒下的同伴,让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兽人军团中蔓延。
    “投掷长矛!”格隆双眼赤红,怒吼著下达命令,同时自己也拔出插在狼鞍旁的一根短矛,用力朝著驛站大致的方向猛掷过去。
    短矛破开浓雾,发出尖锐的呼啸,让一些兽人士兵和骑兵也开始朝著驛站的方向投掷武器。一时间,破空声密集响起,暂时压制住了从驛站方向袭来的攻击。
    与此同时,军团中仅有的两只白银霜狼仰天发出嚎叫,声音带著某种原始的力量。
    【造风术】
    一阵微风以霜狼为中心向四周吹拂开来。
    这风无法完全驱散浓厚的魔法雾气,但却让雾气变得稀薄了一些,也让他们看清了周围雪地亮晶晶的法阵节点。
    “打碎那些发光的石头!”格隆眼尖,立刻指著那些节点大吼。
    附近的兽人士兵闻言,纷纷挥动武器砸向露出雪面的灰砾晶。隨著一个个节点被破坏,维持迷雾法阵的能量供应被切断,浓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几分钟后,雾气终於完全退去,露出了苔原雪地上惨烈的景象。
    洁白的雪地被大片的暗红色血跡污染,数十名兽人士兵和十几头霜狼倒在血泊中,有的被陷坑里的尖刺贯穿,有的身上插著木矛或附魔石矢。
    其中甚至不乏一些精锐的兽人战士。
    如果不是队伍中有萨满及时施法阻挡了部分远程攻击,他们的损失会更加惨重。
    格隆的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怒火而剧烈起伏,他看到驛站的后门大开,最后一批野人正骑著沼泽巨蜥,衝出驛站,头也不回地向著南方的雪林深处逃窜。
    “追上去!”格隆挥舞著战锤,发出怒吼。
    剩余的霜狼骑兵们也被激起了凶性,发出怒吼回应,夹紧狼腹,挥动韁绳,霜狼便嚎叫著猛追了上去。【冰面术】
    两头白银霜狼冲在最前面,双腿接触的地上长出了大片坚硬的冰面,隔绝掉了可能存在的陷阱。他们追著沼泽巨蜥深入南方的雪林,但这片林地地形更加复杂,枯木、岩石、隱蔽的沟壑隨处可见。而且野人们显然对此极为熟悉,加上兽人们心有余悸,担心再次踩中陷阱,一时间追不上在复杂地形中如履平地的沼泽巨蜥。
    格隆身旁年长萨满,脸色严肃地开口:“格隆大人,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是时候……使用“回归者』赐予的魔法了。”
    格隆没有丝毫犹豫,他快速从自己的皮甲內衬里掏出一块风乾的肉块,扔向身下躁动不安的霜狼。那头强壮的霜狼似乎对这肉块有著本能的渴求,跃起一口咬住,囫圇吞下。
    隨后便开始抖著银白色的毛髮,发出长嚎,身体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无数细小的冰晶凭空凝结,如同星辰般环绕著它飞舞。
    【冰锥术】
    环绕的细小冰晶快速凝聚、变大,然后化作数十道尖锐的冰锥,射向了前方逃跑的野人队伍。而且不止格隆的霜狼,其他几只同样餵食了肉块的霜狼也纷纷发生了类似的变化。
    “会冰锥术的霜狼?!”莫洛克坐在沼泽巨蜥顛簸的背脊上,死死抱住蜥蜴粗糙的颈部凸起以稳住身体。他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嚇得心臟几乎停跳。
    只见那些霜狼吃了肉乾,像是迈进了白银等级一般,如同移动的魔法炮台,纷纷施展出了魔法。冰锥在稀疏的林间阳光下,折射出耀眼而致命的光芒。
    “莫洛克,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嘰咕紧紧缩在莫洛克怀里,圆滚滚的凝胶身体瑟瑟发抖。如果不是莫洛克一直恭敬地称呼它为老师,任谁也难以相信这竟会是一名史莱姆战士。
    冰锥呼啸而至,虽然大部分因为距离和树木遮挡落空,砸在雪地或树干上,爆开一团团冰屑,但仍有几枚险之又险地擦著巨蜥或野人的头皮飞过,带起的寒风冰冷刺骨。
    一头巨蜥的后腿被冰锥擦中,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发出痛苦的嘶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莫洛克突然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像是看到了什么,赶忙举手道:“嘰咕老师,我们快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