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四季青公司的欣欣向荣不同,万庄农场的空气里却瀰漫著愁云惨澹,隨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员工聚在一起,脸上满是愤懣与不甘,议论声、抱怨声此起彼伏,整个农场都被一股压抑又激昂的情绪笼罩著。这八千亩的国营农场,承载了许多员工一辈子的生计与牵掛,如今区政府决定將其租赁给四季青这个民营公司,消息传开后,农场上下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红著眼眶,攥著拳头诉说心中的不甘:“我在这农场干了十几年,从年轻小伙干到头髮发白,早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现在说租就租,我的家就这么没了!”
    更多的人满脸焦灼,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担忧:“咱们这国营农场的铁饭碗,祖辈传下来的保障,这一租赁,铁饭碗不就碎了?以后没了固定工资,家里老婆孩子咋养活?”
    还有人唉声嘆气,抱怨不停:“好好的国营农场,就算不赚钱,也不能租给一个民营公司啊!咱们都是国家正式职工,凭啥要受一个民营企业管?”
    抱怨声越来越烈,有人把怨气都撒在了上级领导身上:“肯定是领导收了好处,才把农场租出去的!根本不管咱们这些底层员工的死活!”
    还有人吐槽:“四季青就是个搞蔬菜大棚的,懂什么农场管理?万一把农场搞垮了,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更有年纪大些的员工忧心忡忡:“我这一把年纪,除了种地、管农场,啥也不会,要是被辞退,连个打工的地方都找不到。”
    若是放在以前,员工们这般三五成群聚集议论、发泄不满,早就被农场领导厉声训斥、驱散了。可现在,农场的领导们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江,无根之萍一一他们心里比谁都苦楚,农场租赁后,他们要么被调离到其他不起眼的岗位,要么失去现有的职权,往日的风光不再。
    別说训斥员工,他们不暗地里推波助澜、煽动员工牴触,就已经算是安分守己了。
    当然,並非所有农场员工都排斥四季青公司,来自大营村的李卫民就是其中一个。
    他看著人群中越说越不像话,有人甚至擼起袖子扬言:“只要四季青的人敢来接管农场,我就拿著铁锹把他们赶出去,谁也別想动咱们的农场!”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更是拍著胸脯叫囂:“四季青想进咱们农场的大门,就得踩著我陆大有的尸体过去!我就算是死,也不能丟了我爹传下来的铁饭碗!”
    李卫民见状,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清亮,盖过了周围的议论声:“都说头髮长见识短,我看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还不如娘们通透!”
    陆大有顿时炸了毛,转过身瞪著李卫民,咬牙切齿道:“李卫民,你啥意思?谁不如娘们?你把话说清楚!別在这阴阳怪气的!”
    “谁嘴硬、谁糊涂,我说谁!”李卫民也不退缩,迎著他的目光,掷地有声地说道,“人家四季青公司,在咱们整个廊方市都是鼎鼎大名、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你去问问,有多少人挤破头想加入四季青?就你们,还在这不乐意,纯属不知好歹!”
    陆大有啐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嘿,我差点忘了,你也是大营村的,跟四季青的老板李哲是一个村的,怪不得帮著他说好话,肯定是得了好处!”
    “我是大营村的不假,农场离大营村也不远,咱们农场里的员工,有一个算一个,谁在万安镇没有沾亲带故的?”李卫民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四季青公司发展得好不好,不是我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来的,是实打实的事实摆在那儿!”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拿我们村来说,去年跟著四季青种蔬菜大棚的人,哪个不是还清了家里的贷款,个个都成了万元户?不少人翻盖了新房子,还买了冰箱、空调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电器,这在大营村,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陆大有依旧不服气,梗著脖子说道:“那能一样吗?他们是种植户,靠种菜赚钱,咱们是农场职工,就算四季青的蔬菜卖得再好,跟咱们也没关係!”
    “要我说,种植户再好,也不如四季青公司的员工好!”李卫民冷笑一声,继续劝道,“种植户之所以能挣这么多,是因为这两年大棚菜少,物以稀为贵,等以后大棚菜多了,他们未必还能像现在这么赚钱。反倒是四季青公司的员工,越来越吃香!”
    他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我听说,四季青公司的普通员工,一个月工资就有一百多块,这还不算加班补助和各种补贴;要是当了技术员或者管事,工资更高,逢年过节还有福利,比城里那些大国营单位的待遇还好哩!”
    李卫民目光扫视一圈,语气诚恳:“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去大营村打听打听,这都不是什么秘密,知道的人不少。
    再看看咱们现在,一个月满打满算,工资加补贴还不到七八十块,连人家四季青员工半个月的工资都顶不上!”
    “你们还在这闹什么?不让四季青来接管农场,你们以为廊方市就咱们这一个农场?”李卫民语气加重“你们真要闹起来,把四季青逼走了,人家大可以去租赁其他农场,到时候咱们农场没人管,工资发不下来,我看后悔的是谁!”
    周围的农场员工听到这番话,都瞬间愣住了,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仔细琢磨一番,发现李卫民说的確实有道理。
    四季青公司有多赚钱,四季青员工的待遇有多好,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李卫民不仅没有夸张,甚至还刻意说得保守了。
    原本的愤懣与牴触,渐渐被犹豫和好奇取代,不少人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甚至隱隱多了一丝期待期待四季青公司能儘快接管农场,让他们也能享受到高工资、高福利的待遇。
    与李卫民有著相同態度的,还有几个心思活络、眼光长远的员工,他们也纷纷开口,用自己知道的例子,劝说身边的同事,引导大家改变想法。
    在他们有理有据的劝说下,越来越多的农场员工放下了牴触情绪,对四季青公司的態度彻底转变,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中午下班后,李卫民骑著自行车返回大营村。
    万庄农场距离大营村不远,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就能到达。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四季青公司。
    李卫民是李哲的本家堂兄,两家关係算不上太近,比李酒缸家还要远一房,但毕竟是同一个老祖宗,每年过年都会一起聚会拜年。
    一开始李哲要搞蔬菜大棚的时候,李卫民並不看好,觉得李哲年纪轻轻,净是异想天开;后来李哲招收第一批种植户,他也动过心,可一想到要去信用社贷款,就犹豫了,再加上他本身是农场职工,家里人也不支持他搞大棚,便放弃了。
    直到跟著四季青乾的第一批种植户都赚了钱,李卫民和家里人才追悔莫及,再想报名加入,已经有些晚了,最后还是靠著亲戚关係,才勉强插了个队。
    前几日,挖掘机刚刚挖好大棚地基,再过几个月,他也能跟著四季青一起种植蔬菜大棚,心里本就对四季青充满了期待。
    很快,李卫民就找到了李哲的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李卫民推门走了进去,脸上带著笑意,语气亲切:“阿哲。”
    李哲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也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卫民哥来了,快坐。”
    说著,便起身给李卫民倒了一杯茶水,“正好,你这是刚下班吧?万庄农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今儿过来,就是给你匯报情况的,还真让你猜著了。”李卫民接过茶水,喝了一口,说道:“我今早上一到农场,就感觉氛围不对,那几个跟农场领导亲近的关係户,都在暗地里詆毁咱们四季青,说民营公司不靠谱,还说咱们四季青来了以后,要辞退所有人,打破他们的铁饭碗,摆明了就是想忽悠其他员工,一起抵制咱们。”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后来我就按照你教我的,把加入四季青的好处,一一跟他们说了一遍,又举了咱们村种植户赚钱的例子,还给他们算了一笔工资帐。
    那些员工听了之后,都缓过劲儿来了,知道跟著四季青干,比现在守著这个不赚钱的农场有前途,现在大傢伙儿都心向著咱们四季青,恨不得咱们能早点接管农场。”
    李哲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卫民哥辛苦你了,多亏了你。”
    李哲心中早已瞭然,这种情况,他之前就预料到了。
    虽说他没有跟国营农场打过交道,但之前跟国营罐头厂打过不少交道,深知国营单位的工人,对於“铁饭碗”的执念有多深,对民营企业的戒备心也有多强。
    而万庄农场的情况,又跟之前的罐头厂不同。
    之前的罐头厂是自身经营不下去,厂长主动响应政策,往外租赁,即便工人们心有不满、心存疑虑,厂领导也会出面安抚,阻止工人们闹事。
    但万庄农场的租赁,是李哲主动提出、张维伊区长拍板决定的,农场的领导们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不管他们乐意不乐意,心里都憋著一股气。
    李哲暗自揣测,这些农场领导大概率是不乐意的。
    农场不赚钱,工人工资低,恰恰说明这些领导从中捞了不少好处,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中饱私囊,才导致农场经营不善。
    如今农场租赁给四季青,他们要被调离岗位,白白吐出这块肥肉,自然不会心甘情愿,有情绪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不敢明著反对区里的决定,便只能暗地里引导员工的舆论,若是员工们自发把四季青的人赶走,那也是员工的个人行为,与他们无关。
    而农场的员工也绝非铁板一块,那些领导想要拢住员工,最好的办法,就是塑造一个“敌人”一一也就是他们口中“要打破铁饭碗”的四季青公司。
    李哲心里清楚,若是这个时候急匆匆去接管农场,大概率会碰一鼻子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分化农场的员工,將那些有技术、勤奋上进、愿意跟著四季青乾的员工拉拢到自己身边,而这一部分员工,其实也是大多数。
    只要安抚住这些人,万庄农场就闹不起来。如今看来,第一步已经顺利做到了。
    见李哲没有说话,李卫民忍不住问道:“阿哲,你打算啥时候接管农场啊?现在农场的员工,都等著咱们过去呢。”
    李哲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卫民,说道:“卫民哥,咱们四季青接管万庄农场后,会聘请一些勤奋上进的原厂职工,这是重新招聘的条件和薪资待遇,你更了解农场的情况,帮著参谋一下,看看合不合適。”
    李卫民连忙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实习工:基础工资120元/月;岗位补贴:农忙季额外加30元/月;餐补:5元/月;其他福利:逢年过节发放米麵油,年终有奖金。
    正式工:基础工资150元/月;岗位补贴:农忙季额外加30元/月;餐补:5元/月;其他福利:逢年过节发放米麵油、衣物,年终奖金,可享受带薪休假。
    技术工:基础工资180元/月;岗位补贴:农忙季额外加30元/月+农机操作补贴20元/月;餐补:5元/月;其他福利:逢年过节发放高档米麵油、衣物,年终高额奖金,带薪休假,公司统一缴纳相关补贴。看完后,李卫民脸上露出满脸惊喜,忍不住说道:“阿哲,这招聘工资也太高了吧!比我们现在的工资多了一倍还不止,我上个月工资加补贴,总共还不到一百块,这要是能应聘上正式工,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李哲笑了笑,反问他:“你觉得,以这个工资標准招聘,农场的员工有多少人会应聘?”
    李卫民思索了片刻,语气肯定地说道:“多了不敢说,至少一半的人会抢著应聘!剩下的人,要么是年纪大了、不想折腾,要么是那些跟领导关係近的,还抱著铁饭碗的幻想,等他们看到別人都能拿到高工资,肯定也会动心。”
    “那就够了。”李哲点点头,叮嘱道,“明天你去了农场,就把这个招聘標准透露出去,不用刻意宣传,让员工们互相传开就行,看看他们的反应。”
    李卫民笑著应道:“我明白了!等这个招聘標准一透露出去,农场的员工別说抵制咱们了,估计都要挤破头爭抢著加入四季青,那些想煽动闹事的,也没人搭理他们了!”
    李哲微微頷首,只要招聘条件一出,员工的心就彻底散了,到时候再接管万庄农场,就会顺利很多。三日后。
    四季青公司正式接管万庄农场的日子。
    一大早,万庄农场的员工们就早早来到了农场门口,自发组织了欢迎队伍,脸上满是期待,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愤懣与牴触。
    上午10点整,一辆黑色皇冠轿车打头,后面跟著两辆军绿色的卡车,缓缓驶入万庄农场。轿车停下后,李哲率先走下车,身后跟著杨兴斌、朱益民等四季青公司的核心主管。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几位农场领导,连忙走上前,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准备跟李哲进行交接。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就被一群拿著红色欢迎横幅的员工挤到了一旁。
    员工们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热情,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声喊道:“欢迎四季青公司接管农场‖”
    “欢迎李总!”
    “我们要加入四季青!”
    原本冷清压抑的农场,此刻变得热闹非凡,处处都透著生机与活力。
    李哲看著眼前热情的员工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沉稳而有力量:“各位农场的老员工们,大家好!我是李哲,四季青公司的总经理。
    首先,我要感谢大家的欢迎,也感谢大家愿意相信四季青、支持四季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之前对四季青有疑虑、有牴触,担心自己的工作、担心自己的生计,这些我都能理解。
    但我向大家保证,四季青接管农场后,绝不会隨意辞退任何一位勤奋上进、愿意好好乾的员工,我们会提供更优厚的薪资待遇、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让大家能安心工作、安心赚钱,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起努力,把万庄农场办好,把蔬菜种好,一起赚钱,一起致富!”李哲的话刚说完,现场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员工们个个情绪激动,脸上满是振奋,嘴里不停喊著“好!”“谢谢李总!”
    隨后,李哲示意杨兴斌上前,宣读农场员工招聘通知。
    杨兴斌走上前,拿出招聘文件,清晰、洪亮地宣读著招聘条件、薪资待遇和报名要求。
    隨著他的宣读,员工们的热情越来越高,眼里满是急切。
    宣读完毕后,杨兴斌刚宣布可以报名,员工们就立刻围了上来,爭先恐后地举手报名,生怕被別人抢了名额。
    “我报名!我要应聘正式工!”
    “我有农机操作经验,我要应聘技术工!”
    “我干农场十几年了,什么活都能干,求李总给我一个机会!”
    报名的队伍排起了长队,有的手里紧紧攥著自己的工作证明,有的不停询问著报名的细节,还有的互相打听著应聘的条件,生怕自己不符合要求。
    杨兴斌和几位人事部的员工,有条不紊地登记著报名信息,耐心解答著大家的疑问,现场有些小混乱,但也能看出大傢伙的热情。
    李哲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转头望向远处,八千亩的万庄农场一望无际,土地平整开阔,透著无限的希望。
    这里,將会成为四季青公司的新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