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
    “宋先生,”他说:“你也是个聪明人。”
    “我只是看得见。”宋和平说:“这么明显的意图,你又做了那么详细的解释,只有瞎子才看不见。”韩点点头,没有否认。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宋和平面前。
    “这是付款安排。”他说:“三亿美元。这是第一批。钱会从卢森堡的一家基金走三手,最后进你在开曼的帐户。乾净的钱,追不到源头的钱。”
    宋和平低头看了看那页纸。
    数字、帐户、时间节点,列得清清楚楚。
    “等这批货到了二毛那里,完成交接后……”韩继续说:“接下来就是阿富干那边的事。”他加重了语气说道:
    “奥观海先生明年一月卸任。在他离任之前,他会签一份阿富干撤军计划。第一批撤军留下的装备,巴格拉姆、坎大哈、贾拉拉巴德三个基地的库存军火会有一个处置订单。你如果这次干得好,这个订单就是你的。”
    宋和平抬起头,看著他。
    “多少?”
    “至少是这个数的三倍。”韩说:“九亿起底。还不算后续。你觉得0k不0k?如果0k,那你要儘快赶回伊利哥,將这第一笔业务做好,另外我提醒你,我们会给你提供一些帮助,但不能在明面上协助你处置任何问题,运输中途遇到的事,必须你自己解决,自己承担风险,任何装备都以正式途径从美军库房里接手,你按照合同先付钱,然后运到二毛那,再拿到你应得的酬金。”
    九亿美元。
    之后还不止这个数。
    哪怕宋和平財大气粗,听了还是颇为心动。
    韩没有催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等他开口。
    过了许久,宋和平终於做出了回答:
    “我大概需要一个月。”
    韩点了点头问道“够吗?”
    “够。”宋和平说:“先把伊利哥这批货运出去。路线我有人,沿途的关节我有人,二毛那边接收的人是你安排?”
    “我安排。”韩说:“你只要把货送到二毛境內,剩下的交给我来。”
    宋和平点了点头。
    韩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对了,”他说,语气像是隨口一提:“阿富干那边,你什么时候过去?”
    “我会选个时间过去探探路。”
    韩说:“我们在喀布尔有接头人,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会有人跟你对接。”
    宋和平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说:“我自己的人就够了。”
    韩没再坚持。
    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先生,”他说,“保重。”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的送风声,细微的、持续的白噪音。
    宋和平站在窗前,看著韩的背影消失走廊尽头。
    他没有立刻动。
    这是他的习惯。
    谈判结束后,总要给自己留几分钟,什么都不做,只是站著。
    让信息沉淀,让情绪平復,让脑子从“对话模式”切换到“思考模式”。
    然后回到房间。
    一切都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三亿是第一笔。
    之后是九亿。
    再之后,不知道……
    但绝对不少。
    以美军处置閒置军火的价格看,这等同天上掉美元。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要接下要將数亿十亿计算的军火装备送到二毛那里去,要烧疼大毛,当然,势必也要烧疼那个叫厨子的朋友。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他没得选。
    宋和平走到迷你吧前,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然后他回到沙发前,拿起韩留下的那份文件,又翻了一遍。
    数字、帐户、时间节点。
    三亿美元,第一批。
    卢森堡的基金走三手,最后进开曼的帐户。
    乾净的钱。
    追不到源头的钱。
    他把文件放下,从茶几下面抽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输入密码,打开地图。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他无比熟悉的地名一一伊利哥、西利亚、土鸡、黑海、二毛。
    他开始在脑子里酝酿运输路线,顺便理清一个问题。
    问题很简单
    怎么把这些美国军火从伊利哥运到二毛?
    问题也很复杂。
    大毛的人如果知道了,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波斯人不会帮忙,他们是大毛的伙伴,也是阿美莉卡的敌对方,哪怕自己和阿凡提的关係再好,恐怕也不好开这个口。
    现在自己得靠自己和手底下那帮人,还有以往的地下走私关係网和资源,把几百吨的敏感装备从伊利哥沙漠里弄出来,穿过半个地球,送到二毛手上。
    他点了一根烟,看著屏幕上的三个点:伊利哥、波斯、大毛。
    然后他把烟掐了。
    “看来不能走波斯……”他自言自语:“还是要走土鸡那边才行…”
    波斯似乎是捷径,但难度极大。
    屏幕上的地图在放大。
    他开始標记节点。
    第一步是把所有货物集中到摩苏尔这个起运点。
    他滑鼠移动,在伊利哥北部画了一个圈。
    库区。
    埃尔比勒。
    库区和巴格达中央政府关係微妙,对走私监管较松。
    而且它靠近土鸡边境,方便转运。
    当地有他认识的人一一老关係,马苏德暂时来说是自己人。
    但风险也在这里。
    库区现在和土鸡关係紧张,边境口岸查得比以前严。
    而且,波斯人渗透得厉害,埃尔比勒城里到处都是波斯人的情报贩子。
    稍微走漏风声,大毛那边二十四小时內就会知道。
    不能急。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草图。
    在动笔之前,他给自己定下了三条死规矩一
    第一,不走波斯。
    这是铁律。
    波斯人现在是大毛的军火转运站,民航机、军用运输机在德黑兰和莫斯科之间来回飞。
    走波斯这条线等於把货送到大毛眼皮底下。
    虽然自己和波斯人关係不错,但在这件事上,他们帮不了一一也不会帮。
    那边的人现在和大毛穿一条裤子,看见美国军火经过,不炸你就算客气。
    其次是不能走大毛空域。
    这是常识。
    任何飞越大毛领空的飞机都会被拦截或击落。
    民用註册的运输机也不行,大毛不跟你讲国际规则。
    最后是不能暴露源头。
    这批货名义上必须是“商业交易”,不能留下任何直接指向美国政府的证据。
    一旦曝光,自己就是替罪羊。
    这是韩没说出口的话,但宋和平懂。
    所有从美军仓库里拉出来的军火,五角大楼那些律师早把免责条款写好了,出事就是“承包商个人行为”,和美国政府无关。
    確定了这三条,他开始设计走私路线。
    第一段路是伊利哥境內。
    伊利哥境內的运输是相对轻鬆的一段。
    毕竞自己在伊利哥人熟地熟。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的伊利哥表面上是个主权国家,实际上是三股势力的角斗场:一些人听命于波斯,另一些人表面归顺中央,库区自己玩自己的。
    美军开始撤军了,但有些力量还在偷偷活动;大毛的人也进来了,有人在西部沙漠频繁出现;土鸡人时不时越境打击库区武装。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死。
    將军火分十批,每批三辆车,间隔四小时出发。
    起点是摩苏尔。
    每辆卡车偽装成“建筑设备”或“油田物资”,车厢外面刷著石油部的標誌,司机穿著蓝色工装,证件齐全。
    车厢里面,飞弹的发射筒用泡沫塑料包裹,外面再裹一层帆布,看上去就是钻机配件。
    从摩苏尔到埃尔比勒,全程不远,正常情况下开六个小时。
    但宋和平计划给司机的时间是十个小时。
    因为要绕路。
    主干道上有三个检查站,名义上是伊利哥政府军的,实际上有些武装在里面安插了眼线。
    那里不能走。
    他选的路线是出摩苏尔往北,先走一段沙漠小路,绕过第一个检查站;然后往东北方向插,穿过一个小镇,过了小镇再往北,翻过一道山樑,就能接上通往埃尔比勒的二级公路。
    这一段路,多绕一百二十公里,全是土路,卡车只能跑三十码。
    但安全。
    唯一的问题是那片山区最近有土匪出没。
    不是那帮人,那帮人已经被打散了,残余势力都推到了边境地带。
    那些流匪多数是些没饭吃的年轻人,拿著ak,拦路收钱。给钱就过,不给就开枪。
    这些好对付。
    货物抵达埃尔比勒后,不进库区政府仓库,直接转入他在当地租的一个私人仓库。
    仓库之前做重建项目时用过,围墙高,有发电机,可以存放敏感物资。
    然后进入最关键的一步一一跨境进入土鸡。
    边境口岸,伊利哥库区和土鸡之间的主要陆路口岸,每天上千辆卡车通过。
    土鸡人的海关系统是高標准配置,有x光机,有扫描仪,有缉私犬。
    想硬闯是不可能的。
    只能混过去。
    宋和平的计划是把装备混入普通商业车队,以“过境运输”名义进入土鸡。
    这需要两样东西:文件和关係。
    关键是人脉。
    宋和平之前做军火生意认识一个土鸡的捐客,能量很大。
    这傢伙叫凯马勒,专门搞“特殊货物”出口。
    用他的话说:“飞弹装箱和圣诞树装箱,区別只是標籤贴得对不对。”
    凯马勒有路子搞到正规的“工程机械”出口文件。
    包括挖掘机配件、钻机部件、工业轴承。
    全套手续,有二维码,能扫出来,对应真实存在的土鸡进口公司一一一个在伊斯坦堡註册的建筑商,专门做公路项目,每年进口几百个货柜的配件。
    文件,由土鸡当地中间人搞定。
    另外,宋和平在加济安泰普有个老朋友,叫哈坎,做进出口生意做了二十年,其实私下也做灰產,他和海关的人称兄道弟,关係很不一般。
    哈坎说,边境口岸夜班主管是他的表弟,五万美元,保一票。
    五万美元,换几百个箱子不查,值。
    进入土鸡后的集结点一一加济安泰普。
    那里距离西利亚边境不远,物流发达,仓库便宜。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直通地中海的公路,而且城里人多眼杂,適合隱藏。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段的关键节点:
    埃尔比勒→边境口岸(夜班通关,费用10万)→加济安泰普仓库(租期两周,费用1.5万)总时间:过境2小时,公路运输时
    单批成本:约7万美元(含买路钱)
    风险等级:中低。
    第三段是黑海。
    从土鸡进二毛,只有两条路一陆路经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或者海路进黑海。
    陆路太慢。
    要过三个国家的海关,每个都是雷。
    保加利亚人虽然和大毛不对付,但海关查得极严;罗马尼亚人倒是睁只眼闭只眼,但陆路始终人多眼杂,风声走漏后估计要出事。
    只能走海路。
    海路最好。
    具体方案是从土鸡梅尔辛港或伊斯肯德伦港装船,走地中海→爱琴海→达达尼尔海峡→马尔马拉海→博斯普鲁斯海峡→黑海,目的港是二毛的德萨市或南方港。
    这条航线,全程约一千二百海里,散货船跑四天。
    但真正的风险点只有一个一一博斯普鲁斯海峡。
    这是土鸡国的咽喉,也是大毛人眼睛最亮的地方。
    每天有上百艘商船经过,大毛使馆的人拿著望远镜,盯著每一艘可疑船只。
    一旦被发现船上有美国军火,要么被土鸡扣留,要么被大毛人“误炸”。
    去年有一艘掛著帛琉旗的货船,在黑海被大毛军舰拦截,强行登船查了六个小时,最后什么都没查到,但船东被嚇破了胆,再也不敢跑这条线。
    所以必须解决两个问题一船从哪里来?货怎么藏?
    船从穆斯塔法来。
    穆斯塔法是个土鸡老头,六十多岁,头髮花白,看上去像个退休教师。
    但他的真实身份是船东,手头上有三艘散货船,掛的都是坦尚尼亚旗,船龄二十年起,破破烂烂,正好不引人注意。
    穆斯塔法欠宋和平一份人情。
    当年在西利亚,老头的一条船被大毛扣了,宋和平让厨子去找那边的人,不到两天放行了。老头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宋和平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號码:“任何时候,任何事情。”现在到了用的时候。
    当时那个船长是希腊人迪米特里,六十岁,跑黑海跑了四十年。
    希腊人和大毛不太对付。
    歷史问题,从拜占庭时候就开始了。
    迪米特里不在乎拉什么货,只要钱到位。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么在黑海躲大毛军舰。
    声吶盲区、雷达死角、渔船航道。
    他脑子里有一张活地图。
    货怎么藏?
    简单!
    宋和平也不是第一天做走私军火生意。
    散货船甲板上堆满真正的货柜,里面是纺织品、日用品、小家电,目的港写的是埃及亚歷山大港。真正的军火藏在舱底,用废铁压住。
    舱口焊死,外面再堆一层从废品站收来的生锈钢管。
    就算大毛人登船检查,撬开舱口也要两小时。
    这两小时里,迪米特里会打电话给土鸡海事局“求救”,说大毛军舰非法拦截商船,土鸡会派巡逻艇过来“调解”。
    大毛人再横,也不敢在这片海域边上动手。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三段的关键节点:
    加济安泰普→梅尔辛港(夜班装船,费用3万)→达达尼尔海峡(夜间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凌晨4-6点)→黑海(贴著罗马尼亚海域)→德萨市。
    总时间:海上4天
    单批成本:约35万美元(含船租、买路钱)
    风险等级:高
    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宋和平鬆了口气,揉了揉眼睛。
    事情还没完。
    最关键的是德萨市。
    那里才是最后的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