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是远处波托马克河对岸的灯火。乔治城的方向,那些百年歷史的联排別墅亮著温暖的橘黄色光,和河西岸五角大楼冷白色的灯光形成某种微妙的对比。
    宋和平坐在沙发上,手里捏著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睛盯著对面墙上的一幅掛毯。
    他在消化今天晚上刚结束的那场谈话。
    那些关於“毒丸”计划的细节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撤军。
    装备移交。
    那两头熊交火的问题。
    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精密仪器的齿轮,互相咬合著转动。
    宋和平太熟悉这种转动的节奏了。
    伊利哥战爭、西利亚內战,每一次大国博弈的背后,都有这种齿轮转动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齿轮的咬合声格外清晰,因为他自己也被卷了进去。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茶叶在杯底沉淀著,像一层褐色的淤泥。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目光落在那幅掛毯上。
    毯子上,石榴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艷,像凝固的血。
    手机响了。
    宋和平看了眼屏幕
    是韩那个傢伙。
    他接通电话。
    “宋先生。”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么晚打扰,很抱歉。”
    “没事。”宋和平说,“我知道你会来电话。”
    韩轻轻笑了一声:“奥观海先生对今天的会面非常满意。他让我转达他的谢意,感谢你抽出时间来见面宋和平没接话。
    他在等下文。
    “关於“毒丸』计划,”韩继续说:“因为事情非常紧迫,所以奥观海先生希望你能在24小时內给出答覆。他知道这是个重大的决定,需要时间考虑,但你也明白,这种事情拖不得。如果你不接,他们需要时间找別人。”
    24小时。
    宋和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我明白。”他说。
    “那你的意思是?”
    宋和平沉默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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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一
    伊利哥沙漠里那些堆成山的弹药箱,巴格拉姆空军基地里密密麻麻的防地雷反伏击车……
    然后拿定了主意:“我接。”
    电话那头,韩似乎鬆了口气。
    虽然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宋和平能听出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
    “太好了。”韩说:“奥观海先生会很欣慰的。接下来我会亲自跟你对接具体细节。对了,你近期有去阿富乾的打算吗?”
    宋和平的眉毛微微一动。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韩说:“只是隨口一问。你知道的,装备处置的第一步在伊拉克,但大头在阿富干。如果你要去那边踩点,我们可以安排人接应。”
    宋和平“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韩也没再追问。
    “那么,我们明天见个面,碰一下这件事的细节?”
    “没问题,隨时恭候。”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掛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和平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到茶几上。
    不到两小时。
    他给出了答覆。
    现在没有回头路了。
    门铃响了。
    宋和平看了眼手錶。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灰狼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鱼眼镜头里,正对著猫眼咧嘴笑,像个等著开饭的孩子。
    门开了。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灰狼晃进来,手里拎著两瓶威士忌,“苏格兰的。”
    宋和平接过一瓶,看了眼標籤:“麦卡伦18年。还不错。”
    “所以我才搞了两瓶。”灰狼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边开酒一边说,“白宫那老头儿跟你聊什么了?我瞅你回来时候那表情,跟刚吞了个秘密似的。”
    宋和平没接话,走到迷你吧前,从抽屉里翻出两个杯子。
    酒店提供的玻璃杯,底部印著华盛顿四季酒店的烫金字样,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打开威士忌,倒了两个两指深的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灯光穿过酒液,在茶几玻璃面上投下一小块温暖的光晕。“奥观海给我介绍了个生意。”宋和平端起自己的那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著杯壁的温度,“叫我参加他的“毒丸』计划。”
    灰狼眉毛一挑:“毒丸计划?”
    “美军开始从伊利哥和阿富干撤军,留下来的装备”
    宋和平的话头在这里停了一下,砸吧下嘴,似乎在品味著什么。
    “全部交给“音乐家』处理。”
    灰狼刚送到嘴边的杯子停住了。
    “全部?”
    “全部。”
    灰狼把杯子放下,盯著宋和平看了足足五秒钟。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电梯运行时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
    “那是多少钱?”灰狼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你心里有数吗?”
    宋和平没回答,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威士忌的香味在舌尖化开,带著一丝海风的咸,还有雪莉桶特有的甜。
    他想起了之前刚接收的那批军火。
    光是伊利哥境內美军基地里的防地雷反伏击车,就有上千辆。
    还有那些悍马、那些货柜、那些堆成山的弹药箱。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跳动著,像证券交易所的电子屏。
    “够我们把“音乐家』扩大三倍。”宋和平终於开口:“然后转型成为像aafes那样规模的承包商。”灰狼没接话。
    他在等下文。
    “但这不是白给的。”宋和平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这里面又很大一批装备要运到二毛家。”
    灰狼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毛家。
    这个词在这个房间里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像一块石头压在空气里。
    “给谁?”
    “二毛家政府军。”
    灰狼沉默了很久。
    他的毕竞是俄国人。
    “那是要给我的国家上眼药了。”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厨子那边知不知道这些事…“我还没告诉他。”宋和平打断他。
    厨子。
    叶夫根尼普里戈任。
    现任华格纳的老板。
    那个和自己一起喝过酒,一起创建“音乐家”防务,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灰狼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华盛顿的夜色,波托马克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而过,河南岸的亚歷山大市灯火通明,北岸的乔治城大学尖顶上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
    “你打算怎么办?”
    宋和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
    这是一个局。
    阿美莉卡人要用这些装备在二毛家烧起一把火,烧疼俄国,烧疼弗拉基米尔总统,烧疼所有跟克宫有关係的人。这其中肯定包括厨子。
    但另一方面一
    “就算我不做……”宋和平缓缓开口:“他们也会找別人做。aafes那帮人排著队等著接这个活儿。就算aafes不方便接,他们也会找到其他人来接,找我只不过是一个最优选而已,並非不可替代。”灰狼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所以你是想…”
    “有钱不挣王八蛋。”
    宋和平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感受著那股灼热的液体顺著食道流下去。
    “再说了,这活儿落在我手里,起码我能知道里面水有多深。要是落到別人手里,將来咱们连趟这浑水的机会都没有。”
    灰狼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头儿,你还是那个喜欢冒险的德行。你应该知道这里面的风险。”
    “我当然知道,黑手套嘛,出事的时候会被切割,当做替罪羊。”宋和平站起身,走到迷你吧前,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对了,韩刚才来电话了。奥观海那边很满意今天的会面,让我24小时內给答覆。”“那你给了吗?”
    “给了。”
    灰狼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知道宋和平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
    这么多年一起出生入死,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手机响了。
    宋和平看了眼屏幕。
    是法拉利。
    自己从奥观海那里回来的时候给他发了信息。
    目前法拉利和白熊夫妻在阿富干,负责公司在那边接下的运输保障业务。
    他接通电话,按下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