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藩王加权
    半个时辰后,中军都督府议事堂內,诸位大人物陆续抵达。
    左军都督朱寿、后军都督事袁洪、前军都督事何福,各都督府皆有代表到场。
    在京閒赋的长兴侯耿炳文、定远侯王弼,也匆匆赶来。
    此刻,议事堂內的沙盘已无人关注,一眾高官围坐椅上,手持文书抄录,眉头紧锁。
    视线时不时飘向正前方悬掛的大明地图,在关外区域反覆停留。
    屋中沉寂许久,长兴侯耿炳文率先打破沉默:“这份文书由燕王殿下与魏国公联名送来,想来不假,但为何不见北平行都司的正式文书?”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左军都督朱寿。
    朱寿麵色不变,淡淡回应:“关外如今漫天大雪,军情传递受阻,再者,战机转瞬即逝,来不及通报朝廷也情有可原。”
    耿炳文扫过眾人神情,轻笑一声:“诸位大人当居安思危啊,察哈尔大部迁徙的消息,居然是从捕鱼儿海传来,可见山西行都司的探察工作严重失职。
    宣府、大同,到底在干什么?”
    此话一出,后军都督事袁洪脸色一沉:“长兴侯,如今正值冬日,关外风雪漫天,人畜难行,绝非应天这般晴朗。
    山西行都司的斥候能冒雪外出探查,已属不易,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当多体恤下属才是。”
    “话虽如此...”
    耿炳文语气加重,沉声道,“年前都督府就已给边城下了文书,令其密切探查各部动向,以防韃靼、瓦刺借內乱寇边。
    现在察哈尔莫名其妙去了捕鱼儿海,数万人的大部迁徙,怎会毫无痕跡?
    这都未能探查到,分明是失职。
    再者,边城与草原通商互开榷场,难道就没有安插暗探?
    这么大的事,等察哈尔迁徙完成才发觉,实在荒谬!”
    沉重的嗓音在议事厅內迴荡,不少人眼神微妙。
    眾人皆知耿炳文的性子,若非此事可能牵扯京中局势与边防安危,他断不会如此动怒。
    定远侯王弼肤色黝黑,一边搓著手一边附和:“北平行都司能深入草原千里探得敌踪,山西行都司为何不能?
    十多万將士,难道连几个可用的精锐斥候都挑不出来?”
    袁洪脸色愈发难看,心中暗骂,面上却依旧温和:“察哈尔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溜去捕鱼儿海,必然是有机密要务。
    这般行动,山西行都司探察不到也属正常,再者,大同与宣府正趁冬日整备城墙、军械,人手本就紧张。”
    耿炳文轻哼一声:“人都跑了,整备城墙还有何用?
    当务之急是查明察哈尔去捕鱼儿海的目的,是不是给北元王庭打前站?
    若是北元王庭在权斗中落败,会不会继续东迁?
    真要是回到捕鱼儿海,辽东与北平行都司可得儘快行动起来,若是让他们在捕鱼儿海扎根,那就麻烦了。”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眼神愈发微妙。
    四年前朝廷正是在捕鱼儿海击溃北元王庭,若是王庭捲土重来,传到民间难免生出流言蜚语,甚至可能有人质疑当年谎报军情,这对都督府的声望將是重大打击。
    寻常时候倒也罢了,如今正是敏感之际,绝不能给人可乘之机。
    袁洪抿了抿嘴,转移话题:“燕王殿下与魏国公带了多少人去北边?
    北平三护卫总计不过一万五千人,如今寒冬腊月,这般匆匆出关,是不是太过草率?”
    眾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抄录文书,又齐齐看向主位的蓝玉。
    蓝玉沉声道:“你们手中的文书,便是本公所见,他们带了多少人,本公也不清楚。”
    屋中顿时嘈杂起来,诸位高官面面相覷,都觉得二人此举过於冒进。
    “敢问舳艫侯,北平行都司如今有多少人在捕鱼儿海?”袁洪又转向朱寿。
    朱寿脸色微僵,沉默不语,眾人见状,便知他也不清楚北平行都司的具体部署。
    袁洪轻笑一声,摸了摸修长的鬍鬚:“真是怪哉,北方三个都司,如今一个个行踪不明,简直荒谬。
    本督以为,当即刻派人前往北平,统筹后续事宜,也好及时传递消息,免得我等在京城当瞎子。”
    不少人脸色难看,这话虽刺耳,却是事实。
    若非北平行都司及时发现,他们恐怕要等到开春积雪融化,才能知晓察哈尔迁徙之事。
    对於行军打仗而言,两三个月的延误足以酿成大祸,眾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后怕,幸好发现得早。
    也有几位军侯联想到近期朝堂的爭斗,眼神莫名,暗自怀疑察哈尔是不是被人收买,特意用来搅动局势。
    这时,主位的凉国公蓝玉沉声道:“本公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四川討伐逆贼,都督府內诸多事务,就交由诸位打理。”
    耿炳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愕然:“凉国公,此时离去,恐怕不合时宜吧?相比於西南,大明的边患终究在北方。”
    蓝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去早回。”
    耿炳文见他避而不答,索性追问:“我仍觉得北方边患更为重要,不如各都督府先商议一番,確定重心究竟在北边还是南边?”
    不少都督事纷纷点头。
    若是北边真出乱子,边境塞王守城有余、开拓不足,真要出境作战,还得靠他们这些老將。
    蓝玉上次率军直捣捕鱼儿海王庭,经验丰富,若由他坐镇北方,胜算更大,他们也能跟著分些功劳。
    蓝玉扫视一圈,將眾人神情尽收眼底,放下茶杯淡淡道:“北边有陆云逸与燕王殿下,无碍。
    以本公对陆云逸的了解,既然发现了察哈尔大部,他必然已著手应对。
    北平行都司的兵力,足够了。”
    屋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眾人眉头微皱,面面相覷。
    虽时隔四年,大寧的军事与军械已今非昔比,但仅凭一个都司,就想稳胜察哈尔这等百年精锐?
    眾人心中难免怀疑。
    袁洪眉头紧锁,沉声开口:“凉国公,陆云逸虽驍勇善战,北平行都司也有新式军械,但察哈尔万户乃韃靼核心,鼎盛百年,精锐战兵至少万余,若是不惜代价將男丁都拉上,弄个数万绰绰有余,仅凭北平行都司,当真能够应对?”
    朱寿眼神也有些迟疑,即便他信任陆云逸,此刻也难免心生顾虑。
    “不是还有北平都司吗?”蓝玉语气篤定,“燕王殿下与徐辉祖已然赶去,他们如此匆忙,想来已有万全准备。
    北元王庭如今已是家中枯骨,內斗不休。
    北方只要不擅自调动精锐、造成防务空虚,元庭绝无可能打进长城,有何可担心的?
    再者,大明精兵强將无数,本公去西南平叛,若北方真有变数,诸位也好有立功之机,这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耿炳文与王弼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古怪,隨即恍然大悟,知道这位凉国公在想什么。
    朝中擅长山林作战的將领本就不多,西南事务若不儘快解决,拖到年中或年尾,难免再生变数,凉国公如此著急,是怕太子殿下的病情恶化。
    王弼点了点头:“凉国公所言极是,北元王庭翻不起什么风浪,现在北方大雪封路,都督府当优先平定西南,再回头处理北方事宜,方为稳妥。
    若是西南战事拖延,北方再生变故,朝廷可就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了。
    不少人见定远侯表態,纷纷点头赞同。
    耿炳文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王弼暗中按住。
    议事堂內很快达成一致,先平西南边患,再视北方局势行动。
    蓝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既然如此,此次议事便到此结束,本公去稟报陛下。”
    “同去同去!”
    耿炳文与王弼连忙起身跟上。
    蓝玉瞥了他们一眼,未置可否,径直走出议事堂。
    二人离去后,一直沉默的崇山侯李新凑到朱寿身边,轻声道:“这个陆云逸又在搞什么?
    事先不跟咱们通气,弄得咱们这般被动。”
    朱寿有些无奈,却还是为其辩解:“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来不及通报也属正常,多些理解吧。
    咱们回去后,赶紧发一封文书过去,问问具体情况,免得陛下问起,咱们一问三不知。”
    李新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满:“他总是这样,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这等事提前通气,咱们难道会拒绝?”
    “哎,北平行都司地处关外苦寒之地,常人待两个月都难以忍受,他性子急躁些也正常。”朱寿嘆了口气,”多担待吧,咱们都督府上上下下百口人,还得靠他的银子周转。”
    李新摇了摇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啊,现在倒好,他反倒像个侯爷,咱们成了干活的。”
    朱寿忽然笑了:“这世道不比从前了,以前谁能打谁是大爷,现在谁能弄到银子,谁就是大爷,得好好供著。”
    李新心情稍缓,站起身瞥了一眼议事堂中央的沙盘:“这户部也真是,都开年了还不拨银子,非得咱们去求?”
    说到这,朱寿反倒心情不错:“你看,其他都督府可没有这等財神爷,一个个早就急著去催了,也就咱们还撑得住。”
    李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走走走,这沙盘上不是山就是林,看著头疼。”
    朱寿起身,向在场眾人拱手道別后,便与李新一同返回左军都督府。
    皇宫,武英殿门口。
    郭英见蓝玉等人匆匆而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发生什么事了?如此匆忙?”
    蓝玉挥了挥手,身后吏员连忙递上文书:“看看吧,北边真有动作了。”
    一听北边有动静,郭英连忙打开文书,一边看一边说:“走,一同进去稟报陛下。”
    几人进入武英殿,殿內依旧冰冷,仅点了少许炭火。
    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落,將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洪武皇帝朱元璋坐在上首,身穿红色常服,身形单薄,正静静批阅奏摺。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这般阵仗,索性直起身,静待下文。
    “臣等拜见陛下!”
    眾人躬身行礼后,蓝玉递上文书,恭敬道:“启稟陛下,北平都司送来急报,韃靼王庭察哈尔万户已迁移至捕鱼儿海,北平行都司率先发现踪跡,现燕王殿下与魏国公已带兵前往驰援。”
    “哦?”
    朱元璋眉头一皱,接过太监递来的文书,快速瀏览,上面內容十分简短,几息就能看完,“孛琅帖木儿不在韃靼部老实待著,跑去捕鱼儿海做什么?
    少了他,恩克这个小子,还能镇得住场面?”
    蓝玉抱拳躬身:“回稟陛下,臣等以为,察哈尔万户东迁乃是避祸之举,想来在北元王庭內部,韃靼部已然落败。”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將文书丟在桌上,嘴角勾起一丝讥讽,“这些草原人,真是不通王化,都到了生死攸关了,还在自相残杀,就不怕朕出兵將他们尽数扫荡?”
    顿了顿,他问道:“老四没说带多少兵出关?”
    蓝玉回道:“回稟陛下,燕王殿下並未明说,但臣推测,人数应当不会太多。”
    “为何?”
    “情报来得匆忙,出兵也仓促,而且正值冬日,北平都司恐怕来不及筹备充足粮草与军械。”蓝玉分析道,“依臣估算,燕王殿下带出关的军卒,至多三千人。”
    “三千?有些抬举他了。”
    朱元璋似笑非笑,“收到消息第二日便出兵,能备好一千多人的军粮,已属不易。
    蓝玉啊,你说说,是什么能让老四与允恭这么急著出关?”
    蓝玉抿了抿嘴,沉声道:“臣以为,是北平行都司已有万全准备,这才请燕王殿下与魏国公前往匯合。”
    朱元璋眼睛微微眯起,在场其他公侯也若有所思地看向蓝玉,此事先前在议事堂,他可没这般说过。
    “你就这么相信陆云逸?”朱元璋发问。
    “陛下,陆云逸虽年少,行事却老成,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蓝玉继续道,“既然是他最先发现察哈尔万户迁徙,自然已有应对之策。
    臣听闻,陆云逸在关外笼络了不少捕鱼儿海的草原部族,若操作得当,可实现以夷制夷。”
    “好一个以夷制夷!”
    朱元璋面露讚许,“这话朕听了四五年,想不到这么快就见了成效。”
    他靠坐在椅上,沉声道:“既然如此,朕便不追究这两个臭小子擅自出关的罪过了。
    传旨,晋王统御山西、陕西两地都司,待时而动,密切注视关外动向,若有异动,即刻迎敌。
    再传燕王,节制北平行、辽东都司,若有需要,可从两地调兵,务必將察哈尔万户按死在捕鱼儿海!”
    此话一出,武英殿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几分。
    一眾军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愕然,如此关键之时,陛下竟还给两位藩王增加兵权,其中意味,著实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