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轻装简行 心意已决
    三日后,北平府东侧,燕山左护卫行营!
    校场之上,三千军卒整齐列队,身穿黑甲,手持长刀。
    天空飘著稀疏小雪,军卒们依旧奋力挥刀,每一次重重挥砍都伴隨著肌肉虬结,眼中的狠厉展露无遗。
    教习千户行走在整齐方阵中,手中持著战刀,表情狰狞,高声喝令:“挥!”
    “虎一”
    军卒们用力挥出长刀,锐利的刀气仿佛要劈碎寒冬,场面为之大振。
    “砍!”
    “呼”
    军卒们抽回长刀,双手紧握刀把,从右向左挥砍而去,呼呼的破风声不绝於耳!
    “都给我听著!”
    教习千户声如洪钟,“我等是北平將士,燕王戍卫,日后要去冰天雪地中打仗,要破敌於千里之外!
    倘若眼前这一点苦都承受不了,趁早去屯田卫种地!”
    “喊!喊起来!”
    “杀!”
    “杀!!”
    震天的喊杀声穿透风雪。
    让校场最前方高台上的三道身影面露震撼。
    为首者是身穿鎏金甲冑的燕王朱棣,左侧是魏国公徐辉祖,右侧是燕山左护卫指挥使张玉。
    朱棣眯著眼睛,看向下方操练的军卒,眼中闪过满意,儘管漫天寒风吹拂而来,他只觉得心中一阵畅快:“允恭啊,边军將士比之京军精锐,如何?”
    徐辉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著下方,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操练认真、军卒勇猛,是可战之兵,比之京军精锐要强上不少。”
    一旁的张玉听了,眼中闪过一抹喜色,悬著的心轻轻落下。
    “只是...”
    徐辉祖话锋一转,“军卒们在这等苦寒天气下操练,不会有怨言吗?”
    朱棣笑了笑,向徐辉祖解释道:“若是今日你我不来,张玉和他的儿子也该在下面操练。
    一卫指挥使能与军卒同吃同住,將士们怎会有怨言?”
    “哦?”
    徐辉祖眼睛一亮,频频点头,“这的確是练兵的好办法,不知张將军的儿子是哪一个?”
    张玉往前走了一步,来到高台边缘,指了指最前头那个肤色黝黑、神情锐利的年轻小伙:“魏国公,那便是犬子张辅,今年十七。”
    徐辉祖眯起眼睛打量片刻,觉得不够清晰,便从腰间摘下千里镜凑近观看。
    顷刻之间,张辅用心操练的模样映入眼帘,皮肤与手背的乾裂清晰可见,还有一些癒合的旧伤,显然是久经操练的结果。
    “不错,他身边的几个年轻人似乎都在与他较劲。”徐辉祖点头称讚。
    “哈哈哈哈哈!”
    朱棣忽然笑了起来,频频点头,“这张辅是个能人,书读得好,力气也大,在军中鹤立鸡群,就算他爹不是指挥使,这小子也能出人头地。”
    徐辉祖看到这些年轻人奋勇的样子,心中有些遗憾,这等精锐军卒往往出身边地,京中那些权贵子嗣,早已与精锐二字不搭边,日常操练敷衍了事,只能凭藉父辈荣光混日子。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问道:“张辅是不是两年前跟陆云逸打上俞府的那个?我好像在俞通渊上稟的摺子里见过他的名字。”
    “呃...”
    张玉一时间有些尷尬,”那时犬子的確跟隨陆大人,充作亲卫。”
    “还有这事?”朱棣眼睛瞪大,看向张辅,表情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笑了起来:“好小子,十五岁就敢打上侯府,有胆量!”
    “哈哈哈,那时俞府还不是侯府呢。”
    徐辉祖笑著提醒,脸色渐渐凝重,“俞通渊求了几年的爵位,终於得偿所愿,朝廷准备开春后对建昌、越动兵,凉国公坐镇,还未开打就先赐尊號,看来陛下篤定凉国公会打胜仗。”
    提及俞通渊封侯一事,朱棣脸色凝重,毛驤能从天牢出来,已说明局势紧张,如今俞通渊又匆匆封侯,足见京城局势严峻到何种程度。
    “希望俞通渊別辱没了他爹和他哥的威名,在京城能顶些事。”
    张玉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茫然,不知二人为何突然说起京城之事。
    徐辉祖抿了抿嘴,目光重回校场:“以俞通渊在水师中的根基,崇明岛交给他倒是无足为虑。
    说实话,若是早一些让俞通渊封侯,让他掌握水师,也不至於让赤潮藻蔓延到京城。”
    朱棣眉头一皱:“这与水师有关?”
    徐辉祖嘆了口气:“近海皆有水师护卫,赤潮藻动輒染红一片海域,若不是有人瞒报,怎会做得如此悄无声息?
    只是事情已过去这么久,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朱棣陷入沉默。
    如今所有动盪,皆源於皇城中出现的赤潮藻。
    以至於现在迁都之事都没了下文,好在將北平定为北方商贸中心的事,朝堂上虽无人提及,却一直在默默推进o
    这时,一名军卒急匆匆登上高台,径直来到朱棣面前,低声道:“王爷,北平行都司送来八百里加急军报,送信人已在王府等候。”
    朱棣脸色微变,与徐辉祖对视一眼,果断道:“走!”
    半个时辰后,朱棣与徐辉祖骑马返回燕王府。
    一眼就看到门口拴著將近二十匹战马,其中半数已瘦得脱相,正无精打采地打著响鼻。
    朱棣脸色一变,这么多轮换战马?这信是从何处来?
    他翻身下马,將马韁甩给一旁的管事,匆匆进府。
    不多时,他在偏厅见到了正拿著信件来回踱步的总旗官陈林:“信呢?”
    陈林猛地回头,见二人龙行虎步赶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信件,躬身行礼:“拜见燕王殿下!小人前军斥候部总旗陈林,从捕鱼儿海白松部而来,这是陆大人给您的加急信件。”
    朱棣点了点头,接过信件,毫不犹豫地拆开,迅速阅览。
    从第一个字开始,他的眉头便紧紧皱起,到最后却慢慢舒展,眼中闪过璀璨精光。
    “呼...”
    朱棣平復心绪,又从头细读一遍,呼吸竟渐渐急促起来。
    “察哈尔...察哈尔...”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不断迴响。
    徐辉祖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疑惑,伸手接过朱棣递来的信件。
    只看了几行,他的拳头便猛地攥紧,纸张边缘被抓得满是褶皱,手掌微微颤抖。
    察哈尔大部去了捕鱼儿海?
    起初是惊喜,可很快,徐辉祖便生出诸多疑虑:
    察哈尔大部脱离韃靼王庭,陕西行都司、山西都司怎会毫无察觉?
    这等大部调动,按理说绝不可能瞒天过海。
    偏偏消息是距离韃靼最远的北平行都司率先传来,其中意味,由不得他不多想。
    朱棣双手叉腰,在屋中踱步,看向等候一旁的陈林:“你先带著人下去歇息,府里已备好吃食。
    等本王思虑片刻,再给你们回信。”
    “是!”陈林鬆了口气。
    陈林离开后,朱棣兴冲冲地开口:“允恭,若是能將察哈尔大部尽数歼灭於捕鱼儿海,这可是不亚於劝降乃尔不花的大功!”
    他心中还有未说之话,上次劝降乃尔不花,诸多军侯隨行,功劳分润甚多,此次若是能生擒察哈尔王孛琅帖木儿,这位草原上地位尊崇的黄金家族后裔,父皇的嘉奖定然非同小可!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姐夫,察哈尔大部出现在捕鱼儿海,此事意味非凡,需抓紧上呈朝廷。”
    朱棣一愣,旋即陷入沉思,慢慢坐下:“云逸让咱们抓紧去捕鱼儿海,他准备开春就动手。
    若是將此事上稟朝廷,等收到回信...怕是太晚了。
    来回至少五日,再加上都督府商议的时间,一来一回至少七日,咱们早就该到捕鱼儿海了。”
    徐辉祖低头看向信件,上面轻装简行四个字格外刺眼。
    “姐夫,藩王擅自离开封地,於情於理都不合规矩。
    还是先將此事稟报都督府吧,但不必等朝廷回復,特事特办!”
    朱棣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告知朝廷,但不等批覆,即刻出兵。
    他眼睛一亮,点了点徐辉祖:“允恭啊,幸好你身负皇命,要不然此事还真麻烦。”
    “既然察哈尔脱离韃靼,就绝无让他们再回去的道理。”徐辉祖问道,“姐夫,这次你准备带多少人出关?”
    朱棣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人不能带太多,日后解释起来麻烦,就带两千人,如何?”
    “两千?”
    徐辉祖面露担忧,“要不带一卫吧?与察哈尔这等大部对敌,两千人实在太少。
    若是在北边出了岔子,可比无令调兵严重得多。”
    朱棣却挥了挥手:“放心,我信云逸能处置好,依我对他的了解,他怕是只想让咱们带几百护卫,马不停蹄赶去,现在这两千人都算多了。”
    徐辉祖一愣,隨即无奈一笑:“是啊,人一多,准备工作就烦琐,如今冰天雪地,就算是运粮也来不及。”
    朱棣猛地站起身:“好了,我去写回信,你立刻召集张玉与赵毅来府,筹备军械之事。”
    “好!”
    事已敲定,徐辉祖不再犹豫。
    一刻钟后,朱棣从书房匆匆走出,手持一封信件来到后堂。
    陈林等人正在用餐,见到他前来,连忙起身行礼:“燕王殿下!”
    “坐坐坐。”朱棣將信件递过去,“这是本王的回信,你们带回去交给云逸,另外,先別急著走,本王还要与都司几位大人商议具体方略,晚上再给你们准信。
    你们可在府中歇息一日,战马本王给你们换最好的。”
    “谢燕王殿下!”
    陈林躬身接过信件,心中大喜。
    朱棣挥挥手径直离开,身后管事走上前,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给陈林:“你们一路辛苦,这是王爷给你们的赏钱,收好。”
    陈林掂了掂布袋的重量,眼睛一亮:“多谢燕王殿下!”
    燕王府议事厅內,燕山左护卫张玉、北平都指挥使赵毅匆匆赶来,二人在门口相遇,眼中皆满是疑惑。
    厅內布置繁杂,正中央是一个巨大沙盘,標註著燕王节制的北平都司、北平行都司及关外草原诸地。
    两侧有十余名参谋正在紧张写写画画,动作忙碌,气氛凝重。
    朱棣与徐辉祖正站在沙盘前低声交谈。
    见到这一幕,赵毅眉头一皱:难道要打仗了?
    “拜见燕王殿下、魏国公!”二人躬身行礼。
    朱棣抬起头,挥了挥手:“来,看看这份文书。”
    一旁的参谋將陆云逸的军报递了过去。
    赵毅一看,眉头瞬间紧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愕然:“察哈尔在捕鱼儿海?”
    下一刻,他心臟怦怦直跳,瞬间明白为何燕王如此紧张。
    自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一战后,北平久无战事,如今强敌再现,北疆怕是再难安稳。
    可朱棣接下来的话,更让他震惊:“本王准备带燕山左护卫两千军卒,去捕鱼儿海与北平行都司一同绞杀察哈尔大部,你有何看法?”
    “什么?”
    赵毅愣在当场,连忙劝阻,“殿下,不可啊!”
    “有何不可?”
    “无令调兵、擅自离开藩地,这是大罪!”赵毅急声道,“而且,两千军卒去捕鱼儿海,与羊入虎口无异!
    根据以往情报,察哈尔有將近一万精锐战兵,族內人口十余万!
    两千人...这...这根本不够看啊!”
    张玉也开口劝说:“殿下,两千人在风雪中行军,所需粮草至少是春夏时节的一倍。
    再考虑到路况艰难,至少要准备两倍粮草隨行,此事太过仓促了,而且...也来不及徵调民夫。”
    朱棣抬手制止二人,目光落在沙盘上的北平行都司方向,沉声道:“这次不走独石口出关,走山海关去大寧,再从大寧赶赴捕鱼儿海。
    都司只需准备北平到大寧的粮草即可,其余补给,北平行都司已在沿途建立了十余个补给站,粮草充足,足以支撑两千人抵达捕鱼儿海。”
    赵毅面露愕然,仍不死心:“殿下,就算粮草充足,也不能无令离境啊!
    而且察哈尔绝非普通大部,就算有北平行都司相助,胜负也未可知。
    对付这等强敌,都督府至少要集结三万战兵,方能確保必胜。
    您这两千人...未免杯水车薪。”
    朱棣脸色一沉,却也知道他所言非虚,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察哈尔刚到捕鱼儿海,根基未稳,又经舟车劳顿、冬日消耗,实力已折损不少。
    若此时不迎头痛击,等他们安稳一年,朝廷怕是真要动用数万大军才能將其剿灭。
    给你一日时间准备,后日一早,本王便带兵赶赴大寧。”
    “殿下!!”
    赵毅眼睛瞬间红了,心中焦灼万分,“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草率!
    魏国公,您快劝劝殿下!
    还是先將此事稟告都督府,看朝堂如何处置。
    就算要进兵,也该联合大同宣府一同出兵,两路齐头並进方才稳妥!”
    “好了...”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坚定,“本王心意已决!
    允恭来北方,本就是为应对韃靼异动。
    如今异动已现,若是毫无反应,他岂不是白来了?
    ”